<p class="ql-block">打我开始记事那天起,我就觉得父亲是一个有智慧的人。虽然他的性格很爽直,无论任何事都喜欢直说,但是真正遇到了“事情”,他就喜欢动脑筋琢磨解决问题。</p><p class="ql-block">1977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梁平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雪,双脚踩在雪地里可以掩到我的膝盖。</p><p class="ql-block">母亲带着两个妹妹,在金带仁德村的王家院子生活,农闲时在大队砖瓦厂做工补贴家用,我就与仁贤小学教美术的父亲在一起。</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像这种一家人分居两地或者几地的,那是司空见惯,却也非常地无奈。一家人的生活全靠着父亲微薄的收入,只有等到过年的时候,才会为我们三姊妹缝一件新衣服。一碗油炒饭就算是豪华版的生活,更别说吃上一顿肉。即使这样,父母还是把我们几个孩子“拖大”了。</p><p class="ql-block">在仁贤小学,父亲常常抽着闲暇时间,在镇上食品站画宣传画,找外快应付一些开销。食品站站长看到父亲的画作惟妙惟肖,又快又好,对父亲佩服有加。常常给父亲说,想把他儿子叫来给父亲当徒弟。有一次,主动给父亲开了一张白条,最低的价格可以购买一副紧俏的“肚杂”(猪内脏),可别小瞧这个“肚杂”,在那个年代不是有特殊关系是无从购买的,不到过年的时候,食品站也是难得杀一次猪...</p><p class="ql-block">父亲拿着专属的“白条”,没有立即去购买。当天夜里,父亲在寝室里把一块白玻璃放在两根小凳子中间,再把一只白炽灯通上电,放在玻璃的下面,那张“白条”紧紧地贴在玻璃的下方。玻璃上,父亲在一张白纸上轻轻地描画着,不一会与“白条”一模一样的“白条2”,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父亲拿着复制的“白条”,在灯光的透视下看了又看,不是内行根本找不到一丝破绽。然后根据白条的外框尺寸,父亲两刀儿就裁剪得天衣无缝,接着就是“白条3,白条4”......打那以后,我们家隔三差五就可以吃到物美价廉的荤腥,我那两年长得虎里虎气敦敦实实的,体育老师“龚少普”见到我就说:“给你配把红缨枪,就是一个儿童团长,戴顶红军帽,你就是潘东子”。</p><p class="ql-block">一个周末的晚上,父亲用煤油炉烹饪的一副“肚杂”,满校园飘香。体育老师“龚少普”,语文老师“潘庭文”和父亲就着老白干,畅快在苦中有乐的龙门阵中,根本没有想起在礼堂里看守学校木料的“谈校毛”(副校长)。“谈校毛”的性格有些“隔古”(不合群),父亲那天没有喊他。哪知道,不谙世事又生性好动的我,一个人跑到礼堂的木板上去爬“竹掉杆”(锻炼手劲往上攀爬的体育设施),晃悠悠的“吊杆”把我快乐的童年荡来荡去,当我从“吊杆”上梭下来时,手一松,整个身体在木板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p><p class="ql-block">“哪个,哪个,偷木头啊。是不是要谋害我...”,“谈校毛”忽地一下从吱嘎的木床上一跃而起,刺眼的手电四处照射,从晃动的光柱上,我仿佛听到了他激动的心跳。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当时就把我吓傻了,龙门阵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谈校长,小娃儿不懂事,你莫这么上纲上线嘛,我们二天吃好的,喊你......”,关键是“二天吃好的,喊你”这句话,平息了“谈校毛”的愤怒。天天鼾声如雷的礼堂,那天晚上安静得出奇......</p><p class="ql-block">那年的冬天确实好冷,父亲看着我冻得像仔姜一样的耳朵,甚是心疼。有一天,父亲领到了画画的“外快”,给我买了一顶人造革的棕色皮帽,那帽子还自带可放可折的护耳,暖和极了。父亲给我戴上,捧着我的小脸说:“越看你越像一个小飞行员”,我的自豪和得意无以言表。</p><p class="ql-block">彩色故事片《南征北战》,我反复看了好多遍,发现这皮帽与蒋匪军的军帽特别像,便拿出圆珠笔在帽子上,凭着记忆画了一个“青天白日”头徽,正得意洋洋地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突然,父亲出现在我的面前,吓得我把帽子赶忙藏在肚子里...。父亲严厉地教育我:“你这个画的是国民党,往大里说,你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往小里说,你外公就是国民党的将军,你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上了大学找不到工作,到农村去劳动,你一天瞎搞,扯蛋...”!当时,我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p><p class="ql-block">那晚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背影倒映在洁白的墙壁上,他拿着一只圆珠笔在画着什么...第二天早上,一颗鲜红的红五星在小皮帽上闪耀着光芒,戴着帽子的我,对爸爸说:“等满山的映山红开了,红军就回来了......”。那一刻,懵懂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p><p class="ql-block">父亲想到王家院子的母亲和妹妹,就用“白条3”换回一副“肚杂”,叫我从仁贤走路回光明(现仁金路),给母亲和妹妹改善一下生活。</p><p class="ql-block">那天早早地放学了,我戴着“红军帽”,提着爸爸的“慰问品”,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像一阵风似的走过仁贤的渡槽,翻过“猫儿垭”,不久就来到了“金城寨”的地界。</p><p class="ql-block">“金城寨”是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时候还是一个果园,果园下有几户当地的村庄。突然,一群在公路上耍泥巴的娃儿挡住了我的去路,估计是看到我那崭新的“红军帽”和我干净整洁的灯草绒衣服,心生了嫉恨。</p><p class="ql-block">“你是哪里的娃儿,你硬是拽麻了...”,说着说着,几个娃儿就扑上来,想把我搞翻在地。看着这群穿着“补疤裤儿”的大娃儿,当时确实好害怕,面对这么强大的势力,我撒腿就跑,哪知道前面还有一个娃儿放出了“槁脚”(使绊子),直接把我放倒,一个“狗吃屎”让我满脸尘土,坐在马路中间大哭了起来,“慰问品”也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蒙眼中,我看见那几个娃儿在一旁有说有笑,“算了,保命要紧,见势不对,赶快撤退”,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慰问品”,马上捡起我的“红军帽”,一路小跑回到了王家院子。</p><p class="ql-block">当晚我被打的消息,母亲立马托人带给了父亲。“打不赢就跑,这是对的!但是,打不赢,我们可以智取...”,父亲看到满脸伤痕的我,一边给我擦眼睛水一边说。回到学校,父亲找来一张厚厚的素描纸,经他一裹,素描纸秒变“小喇叭”,就是这个“小喇叭”,让我在“金城寨”地界再也没有被那群“补疤裤儿”欺负了。</p><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周末,父亲为了锻炼我的胆量,让我独自背着小书包重走“仁金路”。不出所料,那群“补疤裤儿”突然闪现,又想找我娱乐娱乐。</p><p class="ql-block">此刻胸有成竹的我,镇定自若地从书包里,拿出“小喇叭”面对着反方向,撕破喉咙地喊:“爸爸,爸爸,有人打我,爸爸,爸爸,还是上次打我的那些娃儿.....”,反复地喊了好几次,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些“补疤裤儿”立刻呈鸟兽散,一下就消失在路边的竹林丛丛里。</p><p class="ql-block">正当我气喘吁吁一路小跑,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在我面前下车了,原来前面是一个陡坡,自行车根本就蹬不上去。我一边喝着叔叔的“攀儿”,一边与他结伴而行,很快我就回家了。那些娃儿远远地看着我和自行车大叔一路谈笑的样子,其实只是一个假象,碰了巧。</p><p class="ql-block">父亲的“谋略”让我找回了信心,我再也不害怕那些“补疤裤儿”来找我的麻烦,后来每次回金带的王家院子,畅通无比。</p><p class="ql-block">那时候,面对政治和生活的双重压力,父母总是运用他们的智慧,顽强地与伤痛握手言和,无论遇到任何事情,在他们面前就会迎刃而解,我们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好在70年代末,父亲落实了政策重回剧团工作,我们一家人才得以返回梁平县城,重新过上了城里娃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