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墙根，活着

一然

　　暴雨是凌晨来的。我听见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三个孩子睡得很沉，老二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什么，又沉入梦乡。我起身检查门窗，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满世界的雨声。

清晨雨停时，山间起了雾。我送孩子们上学，路上尽是折断的树枝和混浊的水流。最小的那个六岁的，指着路边一丛三角梅喊：“爸爸你看，花还在开。”

我这才注意到它。

　　这丛三角梅长在邻家的矮墙边，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并不特别起眼，此刻却被雨水洗得鲜亮——那种红，不是胭脂红，不是朱砂红，倒像是从土地深处渗出来的血，泼辣辣地，不管不顾地红着。仔细看，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每一颗都裹着整个湿漉漉的清晨。

昨夜那场雨，该有多急啊。山里的暴雨我见过，不像大城市里的雨那样斯文，它们横着来，斜着去，专挑柔弱处撕扯。可这花，竟然只是零零星星掉了些花瓣，细叶散落几片，依旧开得这样满，这样盛，像是跟暴雨较劲赢了的孩子，满脸都是倔强的得意。

我忽然想起妻子说过的话。她说，三角梅是山里的苦命花，看着娇，骨子里硬。它不怕旱，根扎得深；也不怕涝，枝子韧得很。有时候你看着它枯了，焦了，以为死了，一场雨过后，又悄悄从老枝上发出新芽来。那片耀眼的红里，又浮现出妻子摘菜的影子，三角梅就开在她身后的土墙边，红艳艳的，映着她突然冒出来的几缕白头发。

“这花像山里人。”她说。

　　是啊，像的。像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人，背驼了，脸皱了，可眼神还清亮着；像那些背着竹篓翻山越岭的女人，背上压着生活的重量，嘴里却哼着轻快的山歌；更像那些在泥土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摔倒了不哭，拍拍土又站起来继续跑。

我靠近些看。那些黄色的小花蕊藏在苞片里，怯生生的，可整朵花的气势是张扬的，甚至是嚣张的。它不像兰花要人供着，也不像牡丹端着架子，它就长在路边，长在墙角，长在谁家破瓦罐里，给点土就活，见着光就灿烂。暴雨算什么？不过是给它洗了个澡。

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人掌心的纹路。我莫名想起寨子里那位九十多岁的阿婆，她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手上的皮肤皱得像干涸的河床，可她还记得七十年前出嫁时唱的那首《哭嫁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时间从她身上碾过，却没能碾碎她心里的那点亮光。

　　雨后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来，三角梅轻轻颤动。那些水珠滚来滚去，终于撑不住，啪嗒一声落在泥土里，瞬间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掉在地上的花瓣不多，粉粉的铺在湿泥上，倒像特意摆出的模样。它们完成了绽放的使命，便安然退场，不纠缠，不怨别。

我突然觉得，这丛花是懂得的。懂得暴雨会来，也懂得暴雨总会过去；懂得会落下一些什么，也懂得要紧紧抱住枝头。它不是在对抗风雨，它只是在做一丛三角梅该做的事——开花。在晴天开，在雨天也开；在有人欣赏时开，在无人问津时也开。开花是它的本分，是它来到这世间的全部意义。

就像我们这些人。活着，努力地活着，在顺境里活着，在逆境里也活着。会失去一些，也会守住一些。会疼痛，会疲惫，可太阳升起时，还是要睁开眼睛，给孩子做早饭，送他们上学，然后继续这一天。

　　老幺拉拉我的衣角：“爸爸，要迟到了。”

我回过神来，牵起他的手。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丛三角梅——它静静地红在那里，红得理所当然，红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看吧，我还是我。

回去的路上，雾气开始散了。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像褪去面纱的女子。近郊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慢悠悠的，不着急。有早起的老人在公园里晨练，那些熟悉的老歌穿透了整个早晨。

我想，今晚要跟孩子们讲讲这丛三角梅。不说什么大道理，就说说它如何经了一场暴雨，又如何开出新的花来。他们会懂的，就像懂得山里的毛竹，懂得地里的红苕，懂得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最朴素的道理。

而那丛三角梅，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下一个晴天，下一个雨天，下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日子里，继续开着它倔强的、鲜红的花。像一句誓言，像一首老歌，像一个从古老岁月里传来的、永不认输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