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串起的岁月

快乐老家

　　老家院子的东南角，长着一棵大榆树。

春深时分，一串串嫩绿色的榆钱缀在枝头。风一吹，枝条不停地晃动，带着土气的甜爽，四处飘散，那便是刻在我记忆里的春天。

小时候，我和一个胡同里的几个小伙伴，总爱蹲在树下，走棋子，丢老窑，或看几只蚂蚁驮着地面上飘落的榆钱，奋力前行。

等榆钱长成的时候，父亲会把自制的木梯子扛到树下。母亲搬个小马扎，手里拿着一个高粱秸做的馍筐，坐在树下捋榆钱。

每片榆钱都薄薄的，边缘微微蜷曲，透明的嫩，阳光都能轻松穿过那层叶片。榆钱中间，鼓着一点浅绿的小包，藏在叶片的呵护里。母亲说，那是它的籽。

父亲高小毕业，六十年代也算是一个有点小文化的人。父亲站在木梯上，一边剪着树上的榆钱，一边给母亲讲述着榆钱的故事。

父亲说，榆钱，就是余钱。有余钱，就是家里不缺钱花，有花不完的钱，当家不作难。

说的是恭王府蝠池榆树的故事。恭王府始建于乾隆年间，最初是和珅的私宅。和珅极信风水与吉祥彩头，在花园中路设计了一处蝠池。池塘用青石砌成蝙蝠形状，寓意“福池”。池形，也像元宝，又叫元宝池。

和珅特意在蝠池四周种满榆树，春天结满榆钱，形状像铜钱，“榆钱”谐音“余钱”。春末，金黄榆钱纷纷飘落池中，和珅便说：天上掉下来的钱，进了我的聚宝盆。福满有余钱，招财进宝，福贵双全。

父亲讲的故事没有听懂，后来才明白。在自家院子里种棵榆树，是苦难年代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盼。

馍筐已满，母亲起身，端着榆钱分给邻居。

三婶子听到敲门声，走出屋门，见是榆钱，眼睛一亮：哎哟，贾二姐，你这手脚真麻利！我正琢磨着，恁家的榆钱该吃了，树高，够不着，可别老了。

母亲说，孩他爹刚刚摘的，新鲜，给孩子蒸着吃，垫垫肚子。三婶连连致谢，转身从厨屋里端来热腾腾的红薯，刚煮的，趁热吃，可甜啦。

母亲来到了二大娘家，她家的烟囱正冒着浓烟。

二大娘接过榆钱，枯瘦的手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说，香，真香啊。掺点玉米面，蒸成窝窝头，给一家人改善改善生活。这年月，比啥都金贵。说着话，回到屋里，从柜里翻出个布包，抓了一把攒下的南瓜子，给孩子们嗑着玩，别嫌弃。

母亲的筐子里还有侄媳妇给的半把咸菜，远门堂哥自家树上结的一捧干枣。

母亲手里的筐子轻了，心里却沉甸甸的，脸上也溢出了满足的笑意。一筐榆钱递来送去，让邻里尝尝鲜，就像院子里老榆树干瘪的枝桠，在贫瘠的岁月里，结出了温暖。

母亲回到家，看到地上洒落的榆钱，便蹲下身去。

母亲手指粗糙，常常带着几道干裂的口子，却动作轻柔地把散落在草丛里的榆钱，一片片捡起来。把捡到的榆钱拢了拢，又用袖子擦了擦沾在上面的尘土，放进筐子里。

母亲说，你看，这刚冒头的嫩尖，金贵着呢，一口一口都是粮食。丢在地上烂了，糟蹋了，多可惜啊！

我捏了一捏榆钱，填在了嘴里。细枝嫩叶，嚼起来咯吱咯吱响，黏黏糊糊的，清甜里带着点青涩。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母亲捡得越仔细，连一片被风吹到墙根的碎叶都不放过。仿佛捡起的不是榆钱，是日子渴望得到的香甜。

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落在母亲的脸上，鬓角的白发和她手里的榆枝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一片片新绿，就成了我记忆里最实在、最温暖的颜色。

母亲把榆钱淘洗干净，拌上玉米面，撒点盐，均匀地摊在地锅的篦子上。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炸响，蒸汽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带着一股特别的清香。蒸熟的榆钱黄中带绿，我盛一碗，坐在门槛上，大口吃起来。

母亲也会把榆钱和在面里，贴饼子。饼子出锅时，两面金黄，咬开一口，榆钱的甜混着面香，是一家人最实在的满足。

榆钱窝窝头，是母亲最爱做的。控干了水的榆钱，和着玉米面、高粱面，加点盐，要是能滴上几滴菜籽油，那就算是难得的“高配”了。

粗粮裹着榆钱的清甜，一家人围在锅台，就着咸菜，稀粥，吃一个，又一个。窝窝头的味道，是岁月里的一份印记，藏着清贫日子里的生机，也藏着一家人的踏实与温暖。

今年春天，我回了老家。

老家的院门一推开，时光就慢了下来。院子里，从我记事起就立在东南角的那棵老榆树，如今已悄然走过了六十年。沟沟壑壑的榆树皮，就像已经过世父亲布满裂纹的手掌。沟壑里藏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却依旧挺拔地向着天空伸展。

春日里，它总不负期待，枝桠舒展，长出新绿，枝头沉甸甸的榆钱，一串串、一簇簇，绿得发亮，像串起的翡翠小铜钱，让人欢喜。我顺手摘到一串，送进嘴里，那股清甜在舌尖散开，不腻不涩，是庭院里独有的味道。

邻居街坊热情的给我说，这棵榆树真旺，你看上面的枝条，占住了半个院子，结的榆钱香甜，又多，够吃半道街啦！

老榆树的浓荫，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小院。院内湿润的泥土里又长出了无数棵榆苗，榆苗顶着嫩黄的芽瓣，挤挤挨挨地铺成一片。

我站在树下，环目周围，又仰头看了许久。微风一吹，有几片榆钱悠悠飘落下来，落在脸庞，留在手心。像是老树悄悄诉说着经年的故事，又把新的生机洒满了院子。它们带着对阳光的向往，努力地伸展着腰肢，不屈不挠，让这片土地永远都带着生生不息的暖意。

有些日子，是刻在骨子里面的。

不似桃李那般张扬，却在寻常日子里，用最朴素的姿态，把春天的温柔藏在父亲的肩膀上，母亲的手心里，藏进老院子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榆钱串起的虽是岁月，留下的全是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