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偷瓜记

杨雨春

　　童年的夏天，北方水果很少，香瓜便成了唯一的水果。

那时乡下的田埂边，总有几片绿油油的香瓜藤，趴在地上，叶子挨挨挤挤，藏着一个个圆滚滚、带着白霜的香瓜，风一吹，甜香漫得到处都是，勾得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心里直痒痒。

那瓜田就铺在村东头斜坡上，藤蔓顺着地势一路铺展，像一张铺开的绿毯，底下藏着数不清的惊喜——有的瓜还裹着青皮，有的已悄悄泛起淡黄，阳光一照，瓜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层细盐，又像小时候舍不得擦掉的汗珠子。我们蹲在田埂上偷看时，总忍不住咽口水，那甜香不是飘来的，是“爬”来的，顺着风、贴着地、钻进鼻孔里，勾着人往瓜地里挪。

那天午后，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大人们都在家歇晌，村子里安安静静的。我和小眼睛，二孩蹲在树荫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不远处李爷爷家的瓜地。

瓜棚空着，竹帘半卷，烟斗还搁在小凳上，一缕青烟早散尽了。

我们屏住气，像几只刚学会伏击的小猫，猫着腰往田里蹭——脚踩进松软的垄沟，鞋帮沾了泥，裤脚挂了草刺，可谁也不吭声。

藤蔓比人还懂藏，一钻进去，就全被绿影吞没了。叶子宽大厚实，背面毛茸茸的，蹭在胳膊上痒得想笑，又硬生生咬住嘴唇；藤条盘绕如网，底下忽明忽暗，仿佛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越靠近瓜地，心跳得越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鞋底蹭过泥土和草叶，沙沙作响，总担心下一秒就会被人发现。

钻进瓜藤里，叶子刮得胳膊痒痒的，一个个香瓜露出来，有的黄澄澄，有的带着淡绿，摸上去滑溜溜的，凑近一闻，甜香直往鼻子里钻。我随手摘了一个最饱满的，抱在怀里，瓜身还带着太阳的温度。

瓜蒂还带着一点青涩的脆响，指尖一掐，就断了。那瓜沉甸甸的，表皮微凉，底下却蓄着阳光的暖意，像捧着一小团刚睡醒的夏天。

刚要转身，不知谁不小心碰响了瓜藤，叶子哗啦啦一阵响。我们吓得魂都快飞了，抱着香瓜撒腿就跑，也不管方向对不对，只顾着往前冲，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急促的脚步声。跑到远处的小树林里，我们才敢停下，靠着树干大口喘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跑的时候瓜还蹭着胸口，颠得心口发痒；停下来时，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可谁也没顾上擦——光是低头看怀里那个瓜，就笑出了声。它歪着脑袋躺在臂弯里，瓜皮上还沾着两片小叶子，像戴了顶俏皮的绿草帽。

顾不上擦去瓜上的泥土，我们轻轻掰开香瓜，金黄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咬上一口，又脆又甜，清凉的汁水瞬间漫满口腔，所有的紧张和害怕，都被这股甜丝丝的滋味冲散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沾满瓜汁的嘴角，满是欢喜。

那甜不是齁人的，是清亮亮的，带着青草气、泥土味，还有一点点微涩的瓜蒂香——后来我尝过冰镇的、大棚的、贴着“有机”标签的香瓜，它们都太“干净”了，干净得没了脾气，没了故事，也没了那股子莽撞又滚烫的活气。

后来长大了，吃过各种各样的香瓜，却再也没有哪一个，能比过童年那次偷来的香甜。那不是偷，是藏在时光里的调皮，是夏天独有的快乐，想起来，心里依旧暖暖的，满是怀念。

原来人一辈子偷的，从来不是瓜——是那一片没人管的绿荫，是那一段敢踮脚、敢屏息、敢为一口甜豁出去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