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似猛虎 海战似蛟龙 父亲张继明的战斗生涯

海狼

　　父亲张继明1921年4月21日出生于江苏省金坛县社头镇芦溪村（现常州市金坛区指前镇芦溪村），1939年5月参加金坛人民抗日自卫队，11月改编为新四军二支队四团特务队，1941年5月入党，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浙东嵊泗列岛剿匪战斗和1958年炮击封锁金门战役。

1955年父亲被授予少校军衔，获独立自由奖章和三级解放勋章。l962年晋升为中校军衔，1964年晋升为上校军衔，1988年被授予独立功勋荣誉章。

父亲戎马一生，身经百战，征战无数，三次负伤，留下了五处伤痕。两次荣立二等功，两次受到通令嘉奖。用父亲的话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是战争的幸存者。

本文标题“陆战似猛虎，海战似蛟龙”是父亲的老首长，原新四军十六旅政委，江苏省委书记江渭清为他所题。

　　常州市金坛区档案馆史迹厅

陈列展出父亲的专柜

　　一、父亲在抗日战争时期

（一）、父亲参军前的简历　　

父亲小时候家里有六亩水田和三间草房，生活虽不富裕，但也衣食无忧。有一年闹灾荒家中无粮，只好向地主借高利贷，到年底无力偿还，被迫将四亩水田抵押给地主还债，太爷爷时去世家里没钱下葬，又将两亩水田抵押给地主。后来家中不慎失火，三间草房全部烧毁，成了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贫民。家里的生计全靠爷爷打短工度日，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穷孩子多养不起，只好将父亲寄养在舅爷爷家，因此读了两年的私塾。

南京大屠杀后，大批难民逃到金坛，日寇的暴行引发了父亲无比的仇恨。新四军一支宣传队深入家乡，宣传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父亲知道了新四军就是南方的红军，是穷人的队伍。这时国民党军又在附近村庄四处抓壮丁，为了打鬼子，逃壮丁，在当地党组织负责人李钊（解放后任江苏省人大副主任）的介绍下，参加了金坛人民抗日自卫队。

（二）、在廖司令的指挥下战斗

1939年11月金坛人民抗日自卫队改编为新四军二支队四团（俗称老四团，团长陶勇）特务队，父亲为特务队通信员。1940年3月，陶勇率老四团第一、二两个营渡江北上，7月，陈毅、粟裕率新四军江南指挥部第一、二支队北上，江南仅留下二支队副司令员廖海涛率领的新四团（团长黄玉庭）三营和团部特务队。

5月13日，廖海涛带领三营和特务队在南京郊外句容县赤山戴家边一带活动。日军吉田中队长带领130多名日军和一门九二步兵炮沿着赤山湖堤岸扫荡。侦察员发现后立即报告敌情，廖海涛将部队沿着赤山湖一带有利地形设伏。当日军进入伏击圈后，新四军轻重武器一起猛烈射击，打得鬼子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这是父亲参加新四军后的第一次战斗。因为是新兵又是通信员，只发了两颗手榴弹，趴在廖海涛身边传达命令，运送弹药和救护伤员。战斗一直打到下午，剩余的十多名日军被压缩在赤山脚下的一座拱桥下面，廖海涛命令身边的战士集中手榴弹投向拱桥下的日军。趁着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父亲跳下拱桥缴获了一支鬼子的三八大盖枪，从此父亲手中有了真正的杀敌武器。此役，新四军共歼灭日军130名，俘虏两名，缴获九二步兵炮一门，各种枪支130支。这是新四军首次在战斗中成建制全歼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和缴获九二步兵炮。

赤山战斗日军损失惨重，极大的震动了日伪统治中心南京。侵华日军南京统帅部恼羞成怒报复心切，调来大批日军骑兵和汪伪“首都警卫师”，企图分两路包围合击新四军。新四军在赤山附近的叶家棚子与日伪军遭遇。廖海涛将部队隐蔽在树林里，日军骑兵失去作用只能下马徒步作战，骑兵变成了步兵。廖海涛将三营置于敌进攻的两个方向顽强阻击，造成新四军主力在包围圈里顽强抵抗的假象，然后利用夜幕从茂密的树林中悄悄突围。留下的特务队声东击西，引诱日伪军相互接近后迅速撤出战斗。日伪军上当打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才发现是自己人打了自己人。

早晨，正在耕作的农民看见行进在田间小路上的新四军战士，惊讶得合不拢嘴说：昨晚山上日本人打了一晚，不是打你们啊？父亲乐哈哈的说：廖司令打仗肯动脑子有一套，能让日本人打日本人。

1941年3月二支队司令员罗忠毅率部渡冮南下与廖海涛带领的部队在溧阳汇合，改编为新四军十六旅，罗忠毅任旅长，廖海涛为政委，四团改编为十六旅四十六团。5月黄金山三战三捷之后，廖海涛带领四十六团北征茅山。恢复茅山根据地的第一步是要打开往茅山的交通线。石马桥位于茅山南麓，是溧阳通往茅山的必经之路。其据点炮楼坚固，上面架着机枪由日军把守，外围是高墙大院住有伪军和一片平地，如果强攻必然造成重大伤亡。因此，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廖海涛决定由茅山保安司令部手枪队化装成日军，解决院子里的伪军。四十六团组织一个送新娘出嫁的队伍，把炮楼上的日军吸引下来，再炸掉日军的炮楼。装扮新娘的任务落在了时任特务队通信班长父亲的身上。

根据廖海涛的布暑，茅山保安司令部短枪队长邓平，指导员周峰带着十四名身穿日本军服的手枪队战士，大摇大摆走进了伪军营房，要伪军配合扫荡。当伪军集合时，手枪队员一拥而上，将伪军缴了械。与此同时，一个身穿花衣裳，头盖红头巾的“新娘子”和一队吹吹打打送新娘的队伍，出现在通往鬼子炮楼的路上。

在炮楼前，“小媳妇”下了独轮车，炮楼上的日军见了哈哈大笑，丢下机枪奔了下来，叫着：“花姑娘大大的好，花姑娘的留下，喜糖的有。” 父亲在炮楼前与鬼子周旋着，等鬼子全部下了炮楼，邓平、周峰过去向父亲使了个眼色，掏出手枪一声“打”，几个鬼子应声倒在地，剩下的鬼子逃进炮楼。就在炮楼的门即将关上之际，父亲从腰间掏出两个手榴弹扔了进去。 在爆炸声中，廖海涛指挥四十六团一营战士迅速攻占炮楼，炸毁了碉堡。

石马桥战斗后，廖海涛指挥四十六团攻打日军据点珥陵。珥陵日军炮楼设在一个地主大院里，四周是大院高墙由伪军把守。因为敌人火力太猛，部队打了几次都没法靠近。廖海涛来到战士中间，听取大家的意见，最后决定用八仙桌盖上棉被浇上水垫上土，再盖上棉被做成“土坦克”，推着“土坦克”向前攻。父亲说；当时他就藏在桌子下面，推着“土坦克”到了墙下，把成束的手榴弹投进院子里，顺利地拿下了据点。

塘马战斗是父亲跟随廖海涛参加的最后一次战斗。战斗中罗忠毅，廖海涛带领四十八团两个连在塘马村阻击日冦，而父亲则掩护机关后勤队伍突围。在塘马战斗中罗忠毅，廖海涛和270名战士英勇牺牲，和父亲一起掩护机关后勤队伍突围的27名战士只有3个人活了下来。

　长篇历史纪实小说《塘马1941》（刘志庆著）其中有描写石马桥战斗父亲装扮成“小媳妇”和珥陵战斗中“土坦克”的情节。

　（三）、血战塘马泣鬼神

黄金山三战三捷及十六旅北征茅山恢复根据地的胜利，使苏南日寇受到极大的震动，更是直接威胁到日伪统治中心南京的安全。为了巩固后方，日冦企图乘十六旅立足未稳，一举消灭新四军苏南部队主力。日军笫51联队的作战意图是：先在溧水马占寺围歼四十六团，围歼不成就将四十六团驱赶到塘马地区，然后将十六旅旅部、苏皖边区行政公署和四十八团一并歼灭，以彻底消灭新四军江南部队。

围歼十六旅的战斗首先在潥水马占寺打响。1941年11月25日，三百多名曰军和500多名伪军对在马占寺的四十六团采取行动。四十六团是一支在赣南三年游击战中保存下来的红军部队，战斗警惕性非常高。24晚日伪军一出动，侦察员立即将情况报告给团部。25日凌晨三点，哨兵发现远处有异常的犬吠声，马上报告给排长。排长到哨所观察后，命令哨兵提高警惕，并加派岗哨，随即向团首长报告情况。待日伪军企图向四十六团发起攻击时，四十六团早已占据有利地形，严阵以待。

马占寺战斗从早上六点钟开始，到上午八点半结束，历时二个半小时。因四十六团早有准备，日军的偷袭变成了强攻。坚守阵地的是四连。战斗中四连共毙敌三十多名。当团部突出包围后，团长黄玉庭命令团部侦察参谋和父亲带着通信班的战士赶往塘马村。在向旅部报告马占寺的战斗情况后，四十六团已经向李巷转移，在返回的路上到处都是鬼子不安全，父亲他们被留在旅部跟随行动，于是一场更加惨烈的战斗正在等待着他们。

11月28日凌晨，廖海涛在塘马村召开苏南根据地领导干部会议，3000名日军和800名伪军乘着大雾包围了塘马村。在塘马村有十六旅旅部、苏皖边区机关，兵工厂、被服厂，医院，战地服务团等1000多人。作战部队有四十八团，旅部教导队，警卫连约500人，双方作战兵力对比为7：1，塘马危在旦夕！战斗打响，罗、廖首长下令部队立即突围，并带领四十八团两个连在村里打阻击。掩护机关后勤队伍突围的任务交给了四十八团的其他部队，父亲的通信班参加了掩护机关人员突围的战斗。

1000多人的机关后勤队伍向长荡湖方向突围，途中，一股日军向撤离的队伍发起攻击，企图将其分割为两段聚而歼之。父亲和27名战士被留下来打阻击，并命令：罗廖首长没有出来，队伍不许撤。因为打的是遭遇战来不及构筑工事，战士们只能趴在田埂边，水沟里，土坎旁，坟包上顽强抗击日军的进攻。

日冦打急了眼，死命要截断突围的队伍，形成对十六旅旅部机关的分割包围。父亲他们也打红了眼，顽强的坚守在阵地上，寸步不让。这是一场关系到十六旅和苏皖边区党政机关生死存亡的拼杀！一旦阵地失守，十六旅旅部和苏皖边区机关将被陷入日寇包围。1000多名连自卫武器都没有的非战斗人员，将遭什么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对面鬼子在土包上架着一挺机枪疯狂的扫射着，子弹横飞，打得头都抬不起来，父亲身边的几个战友中弹倒了下去。父亲对一个战士说：这样不行，我掩护，你从旁边绕过去消灭他。那个战士三跃两跳接近鬼子。就在鬼子调转枪口向他射击时，父亲一枪击毙了鬼子。不一会，那个战士抱着机枪回到阵地，对父亲说：班长，那里还有两箱子弹。父亲一听，说：你掩护，我去把那两箱子弹夺回来。于是，父亲冒着弹雨把那两箱子弹扛了回来。这挺机枪在阻击日军进攻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当旅部机关从塘马村撤离完毕，罗忠毅与廖海涛在小王庄汇合。这本来是罗廖首长撤出战斗，重返旅部的最好时机，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罗忠毅、廖海涛为了争执殿后谁也不肯先撤。争执不下他们并肩坚守阵地，和战士一起顽强的战斗。他们端着机枪向敌人猛烈扫射，战斗中罗忠毅头部中弹牺牲，廖海涛腹部被弹片击伤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仍然坚持指挥战斗，直至最后英勇牺牲。

父亲他们坚守在阵地上，从上午一直打到下午，弹药即将耗尽。眼见旅部、行暑机关、兵工厂、医院、战地服务团己经转移，就是不见罗廖首长出来，心急如焚！己经突围的四十八团也着了急，派十几个战士冲进村里寻找。他们找到了几个还在坚持战斗的战士，返回时对父亲说：罗廖首长已经牺牲，村里没人了，你们赶快撤。就在日冦准备再次进攻时，父亲他们摆脱敌人，迅速向长荡湖方向撤离。

父亲撤出战斗时，仅剩下六、七个战士，日军在后面紧追不舍。战士们的子弹己经打光，没有还手之力。情急之下，只好把手中的枪支扔掉，沿着田埂跑到长荡湖边，当父亲跳进长荡湖游向芦苇荡时，一共只剩下三个人。

鬼子派出汽艇在芦苇荡四周搜寻，架着机枪向芦苇荡疯狂的扫射，父亲他们躲藏在茂密的芦苇深处，浸泡在苏南深秋冰冷的湖水里。饿了就抓些小鱼小虾生着吃。鬼子汽艇走了，他们才爬到芦苇荡的高处，拎干衣服紧紧的抱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相互取暖。直到第二天傍晚鬼子撤了，他们才走出芦苇荡，重新返回部队。

（ 四）、四十六团最出色的侦察员

父亲在四十六团七年时间，除了当一年通信员外，其余都是侦察员。他的侦察员经历充滿了传奇色彩，别人完不成任务他能完成，别人办不到的事他能做到，执行任务陷入困境时又有如神助，让他摆脱危险。有一年部队驻在无锡王家桥，驻地附近突然来了两个连的伪军，团里派两名侦察员没能完成任务，任务交给了父亲。他化装成当地百姓混入据点，把敌情摸得清清楚楚，当晚这两个连伪军被消灭。

他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侦察员，得益于：1、他是当地人情况熟悉，而且个子矮，化装成小孩乞丐不易引起敌人的注意。2、机智勇敢脑子灵活点子多，遇到困难总能想办法解决。3、是领导信任，最艰巨的任务都是团首长亲自交给他完成，激发了他当好侦察员的信心。

父亲的侦察员生涯充滿惊险，却又精彩纷呈。他扮过顽童，带着一群孩子在敌炮楼前玩要侦察敌情；他化妆成乞丐，混入据点取回部队急需的情报；他装扮伪军官带领小分队，深入敌后筹集军费；他化装出嫁的小媳妇，进入敌据点炸毁鬼子炮楼。新四军重要领导过路通过封锁线和部队穿越敌占区，都是由他带路引导，父亲的侦察员故事为他许多战友津津乐道。

最危险的一次侦察任务。一天傍晚，鬼子和伪军正在炮楼前出操，父亲一人隐蔽在炮楼外的草丛中侦察敌情，不料被炮楼上的哨兵发现。十多个鬼子和伪军端着枪追了出来，边开枪边高呼：“抓活的，抓活的”。父亲拼命奔跑，边开枪射击边东躲西藏，幸好看到一个古墓塌了一个口子，他一脚踹开钻了进去，然后用里面的墓砖把洞口堵上。鬼子追过来找不到人，气得一把火把四周的草给烧了，父亲才躲过这一劫。父亲说：“执行那么多任务，就数这次最危险了，要是没有那个坟墓，我早就没命了。”

江苏溧阳水西新四军江南指挥部纪念馆父亲的照片（右上角第一张）

　　最得意的一次侦察任务，是化妆成“小媳妇”炸毁鬼子炮楼。小时候父亲多次给我们讲他化妆成小媳妇炸炮楼的故事，并调侃母亲：你和我结婚没有坐轿子，我却化妆成小媳妇去炸鬼子炮楼。1978年父亲离休，安置在杭州海军干休所，石马桥战斗中的“鬼子翻译官”周锋时任杭州市副市长。在老战友汪石川的牵线下，“鬼子翻译官”与“新四军小媳妇”在杭州重逢。

（ 五）、从特务队班长到团部便衣侦察排长

父亲是四十六团最受团首长信任和喜爱的侦察员，许多重要的侦察任务，都是团首长亲自向父亲下达，父亲没有辜负首长的期望，每次都圆满地完成了任务。父亲担任过团部通信班班长，与团首长非常熟悉，难免产生骄傲自满情绪。

父亲的脾气在特务队是有名的“不好惹”。一次父亲带着几个侦察员外出执行任务，回来时司务长没给留饭，便和司务长吵了起来。连长过来劝不听，一怒之下将父亲关了禁闭。（父亲说是被“送去休息”）。团长吴咏湘派任务时找不到父亲，问：小明到哪里去了？一听被关了禁闭，说了句：把人给我放出来！并将他调到团部当便衣侦察员。这样，父亲结束了他军人生涯中唯一的一次禁闭生活。

从特务队侦察员到团部便衣侦察员，无疑是父亲军人生涯的一次重要机遇。在团首长直接领导下，父亲如鱼得水，出色的完成了各项侦察任务。团部成立便衣侦察班，父亲任班长，便衣侦察班扩大为便衣侦察排，父亲任排长。父亲在担任侦察排长时，出色的完成了两顶重要任务：一是带领筹款小分队深入敌占区，完成了筹款任务，受到粟裕师长的通令嘉奖。二是在天目山反顽战役中，带领两个侦察班深入敌后，摸清敌兵力部暑，弹药仓库和物资储存地点，为战役第二、第三阶段的胜利提供了准确的情报，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

（ 六）、 父亲和他的日本俘虏

在战斗中活捉了一名日本俘虏，是父亲军人生涯中最引以为自豪的事。这名俘虏经过感化教育，加入了反战同盟，成为四十六团一名军事教员，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1942年3月特务队驻扎在高淳东坝村，那时新四军武器装备很差，自制子弹装药不足，目标稍远就失去杀伤力。因此，日本鬼子非常嚣张，根本不把新四军放在眼里。经常傍晚趁着天黑，七八个人离开据点，下乡抢劫百姓财产祸害妇女。一天晩上邻村的一个百姓跑来报告说：有七八个鬼子到了村里正在抢劫东西，要部队前去解救。

排长带着两个班战士赶往邻村，进了村有的鬼子在村民家中抢劫财物，有的在糟蹋妇女。排长把部队分散，几个人对付一个鬼子。鬼子没有防备很快就被消灭。战斗中父亲发现一个鬼子逃脱向村外跑去。于是，带着班里的战士追了上去。父亲大声告诉身边的战士说：不要打死，要抓活的。鬼子边跑边射击，父亲边追边还击。当鬼子爬上一个高坎准备往下跳时，一阵枪响鬼子被打翻在地。大家上去一看，这个鬼子大腿被打伤，正倒在地上哼哼叽叽的。父亲和另一个战士连拖带拽把这个俘虏拉回连里。

团长吴咏湘听到抓了一个日本俘虏非常高兴，到连里看这个俘虏。并把看管教育俘虏的任务交给了父亲。新四军有着严格的俘虏政策，对被俘的日军俘虏不许打骂，不许侮辱人格，并在生活上给予一定的照顾，经教育在一定时间内没有转化可以遣返日军。这个俘虏刚开始时非常顽固，“哇啦哇啦”的叫个不停，拒绝治疗，而且要绝食“玉碎”，以死效忠天皇。

敌工人员对俘虏进行教育，向他讲解新四军对待日本战俘的政策。这个俘虏看到新四军严格区分军国主义份子和普通士兵的界限，对他不打不骂不虐待不侮辱人格，思想上受到很大的触动，原来严重的敌对情绪慢慢缓解下来。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三天不吃饿得慌。敌对情绪的消失，俘虏开始进食和接受医务人员的治疗。

那段时间父亲一直陪着这个日军俘虏，他们俩人的关系逐渐融洽起来，开始用一些简单手势和生硬的口语交流着。“我的，小林。”“我的，小明”。在交谈中，父亲知道小林是日本静岗人，家中只有一个母亲，自己是被日本军阀强征当兵，送到中国来打仗的。

十六旅是新四军苏南地区的主要作战部队，部队流动性大，作战任务繁重，小林一直跟随着父亲的侦察班。在根据地，他看到新四军与老百姓关系鱼水交融，军民一致齐心抗战。在行军途中，他亲眼看到日本侵略者烧杀掠夺，犯下的滔天罪行。小林思想上受到很大的触动，逐渐认清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战争的本质。

1943年5月日本人在华反战同盟江浙支部成立，小林和二十多名日本战俘参入了这一反战组织。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教育，小林回到部队后参加了新四军，成为四十六团的一名军事教员，教授战士们的射击，投弹、刺杀、爆破等单兵技术和班排进攻战术。小林对新四军战士训练的要求非常严格，战士们很快掌握了日军的单兵格斗技术。父亲曾多次说过，在他的训练下，四十六团的单兵技术和班排进攻战术有了很大提高。

在连队父亲和小林工作生活在一起，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父亲身材矮小，参军时个头不到1米6，还没鬼子的三八大盖枪高，因此和鬼子拼刺刀往往吃亏。一次和鬼子拼刺刀时，鬼子的刺刀扎进父亲的肚子。父亲死死抓住刺刀不放，幸好边上有个战士见状，一枪打死了那个鬼子，才救了父亲一命。后来和鬼子拼刺刀时父亲多了个心眼，在枪膛里留颗子弹，和鬼子拼刺刀，拼不过就开枪击毙他。

小林知道了这件事，一天晩上和父亲坐在一起在聊天，小林对父亲说：新四军打仗勇敢不怕死，这个嘀（竖起大拇指）！新四军拼刺刀拼不过，就啪、啪的开枪，那个嘀（翘着小拇指）！父亲听后拍了一下小林的手说：什么这个嘀那个嘀，能消灭鬼子就是这个嘀（大拇指）！

1944年11月，抗日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为了适应部队作战要求，新四军江南地区反战同盟成员集中到盐城新四军军部。从此，父亲和小林分别结束了长达一年半之久的战斗友谊。日本战败投降后，1946年，小林和其他日本反战同盟的成员回到了日本。

小时候父亲多次讲起他和小林的经历，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每逢讲到：新四军“这个嘀，那个嘀”，父亲总是开心的笑着，沉浸在对往事深深的回忆中，言谈中看得出父亲和小林在战斗中结下了很深的友谊。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次和父亲聊天，父亲还提起这件事说：小林回到日本也不知道怎样了。

（七）、皖南筹款父亲永远的骄傲

1944年抗日战争经过长期浴血奋战，进入战略反攻阶段。为了改变抗战胜利后国共双方态势，使我党在未来的谈判中争取有利条件，毛主席、党中央审时度势，决定新四军部份主力部队南下，巩固和扩大苏浙根据地。11月粟裕率新四军一师第一、第三两个旅组成的南下支队到达苏南高淳，与十六旅汇合，准备前往长兴县煤山镇浙北根据地，建立新四军苏浙军区。

　1953年军委总干部部要求撰写的《历史思想回顾》，父亲有关皖南筹款活动部分章节内容复印稿。

　　南下支队到达高淳与十六旅汇合人数达到一万六千人，加上浙北根据地的五千人，总数将达到两万一千人。因为行程仓促所带的经费不多，到达高淳部队出现军费紧缺的状况，无法继续前进。那年苏南根据地灾情严重，无力筹集如此巨额军费。于是粟裕下令部队就地休整，由新四军和地方税务人员组成筹款小分队，前往皖南的当涂、宣城、马鞍山等敌占区筹集资金。

由于日伪军封锁严密，派出的几支筹款分队不是无法进入敌占区，就是进去了筹不到款没能完成任务。于是，高淳县副县长朱昌鲁（解放后任江苏省建设厅副厅长）要求四十六团派侦察员，配合他和四名地方税务干部一起完成任务，团长吴咏湘把任务交给了父亲。

其他部队的筹款情况父亲己经听说，思想上有所准备。当吴咏湘交代任务时，父亲愉快地接受了任务，但还是低声嘀咕了一句：别人都搞不到钱，你叫我去哪里给你搞那么多钱。吴咏湘将了父亲一军说：你怎么搞钱我不管，搞不到钱也得搞，不然你就别回来！

虽然被团长将了一军，但父亲胸有成竹，提了三个条件：1、小分队成员每人发一套新四军军装和伪军军装。2、每人配发一支二十响驳壳枪和一支长枪。3、听到当涂一带有伪军活动，不要派部队围剿，以免伤了自己人。吴咏湘一听知道这个侦察排长想搞什么名堂了，便一口答应下来。回到排里，父亲挑选了六名精明能干的侦察员，和朱昌鲁的四名地方税务干部组成了一支筹款小分队。

父亲和朱昌鲁召集小分队成员开了整整两天的会，就如何筹款进行详细研究和周密安排。根据其他筹款分队的教训，确定小分队化装成伪军进入敌占区；因所需金额巨大，筹款方式为强制性缴税；征税对象主要是敌伪公职人员，伪区乡镇长和与日伪勾结的地主、商人，父亲还给起了个名称叫“抗日爱国税”。该地区敌情复杂，日伪军，国民党军和忠义救国军交织在一起，新四军没有部队可提供掩护，要尽量减少与敌军接触，一旦发生战斗尽快撤离，避免人员伤亡。

三天后，当涂大官圩出现了一支伪军队伍，为首是一个戴着墨镜，坐着轿子，身穿上校军服的团副，这就是四十六团的筹款小分队。他们在地下税务人员的带领下，直奔日伪区乡公所而去，进去就亮明新四军的身份，在讲明抗战形势和新四军筹款目的后，要他们向新四军交税，抗战胜利后可以减轻他们所犯罪行的处罚，否则以汉奸论处。

筹款小分队的处境十分险恶，日伪军和忠义救国军听到附近有新四军在活动，就派出巡逻艇沿湖搜寻和派兵沿村搜索。小分队白天在村镇里筹款，夜晚只能隐藏在芦苇荡里或漁船上过夜。

在筹款活动中与日伪军发生战斗是常事。一天，小分队要经过一座木桥，当来到桥前时，发现这座平时无人看管的木桥有三个鬼子和几个伪军在桥上检查。地方税务员打起退堂鼓想要退回去，父亲坚定地说：不能退，一退就暴露了。说完，将税务人员夹在侦察员的中间向前走去。当来到木桥前，一个伪军问：你们是哪一部分的？父亲上前一个耳光抽过去，骂道：他妈的，竟敢问老子是哪部分的！鬼子看到伪军打伪军，高兴的哈哈大笑。父亲猛的抽出驳壳枪，大哈一声：打！鬼子和伪军很快被消灭。战斗中一个伪军逃脱，过了桥父亲命令把桥烧掉，当鬼子骑兵赶到时，小分队早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次小分队刚从一个地主家里出来，迎面看到一队日军沿着巷子搜查过来。父亲立即指挥小分队撤回院子关上大门。当鬼子敲门时，父亲掏出两个手榴弹扔了出去，在爆炸声和鬼子的嚎叫声中，小分队从后门撤进了芦苇荡。鬼子在后面紧追不舍，还派出汽艇围着芦苇荡，架起机枪向芦苇丛中疯狂扫射，小分队隐藏在芦苇荡深处安然无恙。

一天中午，小分队在小丹阳路过一家饭店，侦查员们已经几天没吃顿饱饭饥肠辘辘。大家对父亲说：排长，你就让我们吃顿饱饭吧。进了饭店，三个财主正在请两个伪军官吃饭。看见又来一帮伪军，就邀请他们一起吃。吃饭过程中，伪军说：最近新四军在附近活动的很历害。父亲说：鬼子的日子长不了了，大家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啊。伪军和财主听了连连点头称是。父亲见时机成熟，伸出四个指头说：我们就是这个，现在新四军遇到点困难，正在这里筹款，大家是不是出点钱帮助一下新四军，将来新四军一定会记住你们的。你们回去取钱，顺便帮这两位老总每人捐上一千银元。

地主回去取钱两个多小时还没回来，地方的同志沉不住气，说：他们是不是去向日本人报告了？我们先撤吧。父亲说：不行，如果现在就撤，以后我们再也筹不到款了。现在街上没有动静，他们不象是向日本人报告，再坚持一下。三个小时后，地主拿着银票和银元回来。小分队不仅吃了顿免费午餐，还筹到了五千块银元。

筹款小分队辗转于晥南三县，历时一个多月，共筹集黄金、银元、银票、法币共计600余万元，折合为银元十万块。（时任宣当中心县委书记张光，在回忆皖南筹款文章中也提到，皖南筹款金额为十万块银元。）

吴咏湘听到小分队完成筹款任务，立即派出一个排前往当涂，将所筹资金武装押运回团部。小分队回到团部时，朱昌鲁对吴咏湘说：你们的侦察员真棒，在筹款中遏到许多危险情况，都被侦察员一一化解，由于你们的掩护，这次筹款的数额非常大。吴咏湘高兴地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你们立下大功了。

皖南筹款在新四军南下行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革命历史丛书《红旗飘飘》曾刊登过一篇回忆文章“新四军晥南筹款”，文中提到新四军侦察排长张继明，一些回忆新四军南下的文章也提到皖南筹款。父亲的老战友，百岁老人吴军（原江苏外贸学校党委书记）说，你父亲在新四军南下中是有功的。没有在皖南筹集到的资金，南下部队在高淳将陷入困境。为此，粟裕司令员特别签发嘉奖令，对四十六团筹款小分队予以通令嘉奖。

皖南筹款结束后，1945年1月粟裕率新四军南下支队离开高淳到达浙北长兴煤山镇，与陈丕显、江华率领的部队汇合，成立新四军江浙军区，完成了毛主席、中央军委下达的战略任务。

（八）、父亲和他的新四军首长

从1939年5月参军到1946年8月十六旅改编为华东野战军，父亲在新四军长达七年时间。在父亲的首长中，不少人在1955年授銜时成为开国将军。父亲最敬重的首长是：十六旅的两任政委廖海涛、江渭清和四十六团团长吴咏湘。

廖海涛是福建上杭县人，1929年参加闽西农民暴动，曾任上杭县苏维埃政府主席。红军长征时留在闽西，经历了三年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抗日战争爆发后任新四军二支队四团政委。廖海涛是闽西出来的老红军，平时对战士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从不摆官架子，战士们都非常尊重他。廖海涛参加革命前曾当过小学老师，在战斗间隙时经常给战士们上文化课，教他们读书识字。父亲个头矮小每次上课总是坐在前排，廖政委很快就记住了这个小个子通信员小明。

十六旅有个传统做法，部队分开行动时，旅长带四十八团，政委带四十六团。新四军冮南指挥部北上，廖海涛带领四团三营和特务队在江南坚持斗争，时间长达一年之久。在石马桥战斗父亲装扮成小媳妇时，廖海涛在身边一再叮嘱：小明，不要慌沉住气，要把鬼子引下来。廖海涛在塘马村阻击日寇进攻，父亲则在另一个阵地上与鬼子殊死战斗，直到得知廖海涛在战斗中牺牲，父亲才撤出阵地。

1945年8月18日，十六旅在解放溧阳城战斗中，消灭了守城日军的一个中队。战斗结束后，四十六团驻扎在溧阳别桥镇，这里是廖海涛牺牲后安葬的地方。一天傍晚，父亲买了一瓶酒，一包烟和纸钱去祭拜他的老首长。在廖海涛墓前，父亲给廖海涛鞠了三个躬，告诉廖政委：当年溧阳参加围剿塘马的日军被消灭了，抗日战争己经取得胜利，你的仇我们给你报了。

廖海涛牺牲后，江渭清调任十六旅政委。父亲给江渭清留下印象最深的两件事是：皖南筹款和安微广德反顽战斗。

新四军南下支队到达高淳，与十六旅汇合后的困境江渭清十分清楚，也知道吴咏湘派父亲到皖南筹款。粟裕师长签发命令通令嘉奖四十六团筹款小分队，为十六旅争了光，也使得父亲在十六旅闻名遐迩，在旅政委心中当然也留下深刻的印象。

安微广德反顽战斗中，顽军七个团向十六旅发起进攻，我军被迫进行自卫反击，新四军与顽军在牛头山靓岭激战三天，双方反复争夺一个制高点，如果这个制高点拿不下来，十六旅将全线失利被迫退出郎广地区。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旅长王必成下达死命令一定要拿下山头。江渭清说：拿不下山头军法从事！王必成说：不必军法从事，自已提头来见！王必成是有名的“王老虎”，打仗喜欢靠前指挥。十六旅在塘马战斗中已经牺牲了旅长和政委，如果再出差错，吴咏湘将无法交代。于是命令父亲带着一个侦察班守在指挥所门口，战斗不结束绝不许首长离开一步，这件事给江渭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

1967年初父亲到北京参加海军师以上干部读书班，住在京西宾馆一号楼，当时江渭清（时任江苏省委书记）住在宾馆五号楼。期间父亲去看望他的老首长，临别时江渭清在父亲的《毛主席语录》首页写下：“陆战似猛虎，海战似蛟龙”的题词作为纪念。这是老首长对父亲一生最好的总结和诠释。

历史的记忆：安微广德红色杭村史迹馆（中国革命老区基金会建设项目）陈列的广德牛头山靓岭反顽战斗资料及参加战斗的部分人员照片

　　吴咏湘不仅是父亲的老首长，战友，也是尊敬的兄长。在父亲的自传和回忆录中多次提到团首长相信我，总是把最艰巨，最困难的任务交给我完成，我一定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把侦察员的工作完成好，这个团首长就是吴咏湘。后来，父亲与吴咏湘虽然先后离开了十六旅，但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1962年父亲在南京海军学院高级班学习一年时间，吴咏湘时任南京军区副参谋长，父亲就经常去看望吴咏湘。吴咏湘病重住院，父亲特意请了七天假，到上海华山医院去陪吴咏湘。临别时吴咏湘送给父亲一张暑名为“和平”的照片。吴咏湘在送战友照片时，只有关系非常密切的人才会用“和平”的暑名。父亲离开后不久吴咏湘去世，父亲失去了他尊敬的老团长。

二、解放战争时期

三年解放战争，是父亲军人的角色从侦察员向指挥员蜕变的过程。经过战争的历练，父亲很快完成了角色的转换，从一名机智勇敢的侦察员转变成为一名能打善战指挥员，出色完成了在解放战争中，上级领导赋予的各项战斗任务。

（一）、从复员局到苏中二分区六团连长

1945年11月，根据国共双方达成《双十协议》，粟裕率新四军江南部队渡江北撤，十六旅改编为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四十六团在高邮进行整训。整训期间，父亲因病住院，等父亲出院时部队已经北上，与原部队失去联系。医院将父亲的关系转到苏中军区二分区复员局，准备让他复员到地方工作。

这是父亲军人生涯中的至暗时刻，失去视为生命的部队，离别朝夕相处的战友，仿佛陷入了人生的谷底。在复员局父亲坚决不同意复员，要求继续留在部队。他心里有一个信念，就是蒋介石绝无和平的诚意，相信部队还需要他。后来局势越发紧张，国共之间各种磨擦不断。复员局领导征求父亲意见，将他分配到高邮独立团龙门区任小队长。解放战争爆发后，国民党占领高邮县城并进行扫荡，区小队与团部失去联系，一些人动摇逃跑。父亲和区委书记徐协（解放后任上海江湾机场政委）一边稳定队伍，一边寻找部队，经过一个多月，辗转几个县终于在宝应县找到了团部。

这段经历使得上级领导对父亲给予极大的信任，任命他到苏中二分区特务队任队长。（江渭清当时兼任苏中二地委书记）特务队是分区直属部队，主要担负首长和机关的警卫任务，参加战斗的机会比较少。父亲要求到基层战斗部队去，于是分区任命他为六团五连连长。

（二）、解放战争的第一仗伍佑反击战（盐南战役）

五连是一个新组建的连队，新兵多，老兵骨干少，没有经过实战考验，战斗力不强。父亲到任后，立即对连队进行整训，从单兵训练入手，加强班排进攻协同演练，部队的战斗力很快得到提高。

1946年6月，蒋介石悍然发动内战，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爆发。11月27日敌整编二十五师由兴化北犯，企图占领盐城。盐城抗战时期是新四军军部和中共华东区所在地，这一仗打得好不好，对今后的局势有很大的影响。

伍佑位于盐城以南18公里，是盐城的南大门。为了粉碎国民党军的阴谋，我军在伍佑进行反击。伍佑反击战中，五连率先突破敌阵地，为击溃来犯之敌创造了有利条件。此役共歼敌二十五师6000余人。在战后总结大会上，参战友邻部队三十二旅的张明团长当场表扬五连：打的勇敢，打的坚决。一个连队能够受到友邻部队领导表扬，可见其战斗力之强。之后，五连又参加了苏中七战七捷的高汪等战斗，经过几次战斗考验，五连逐渐成为六团战斗力最强的连队之一。

（三）、纪家庄攻坚战尖刀连连长

1947年6月苏中军区给二分区下达任务：攻占兴化纪家庄，为主力部队攻打兴化县城扫清外围障碍。纪家庄位于兴化西北，是一个有800多户人家，2000多人的小镇，村庄依河而建。由于历史上多次遭受土匪抢劫，镇里百姓沿河修建了一条3000多米长的围墙，设有两个城门，易守难攻，国民党军派一个连的兵力驻守。这是二分区部队的第一次的攻坚作战，六团把尖刀连的任务交给了五连。

为了摸清敌情，父亲化装进入纪家庄侦察。回到连队召开战前准备会，分析敌情研究布暑，确定以南门为主攻方向，突破后对敌进行分割围歼。战斗打响，在炮火的支援下，五连採取中间突破的打法，首先向敌指挥部发起攻击。在拿下指挥所后部队向两翼展开，将敌分割包围。由于指挥系统被歼，纪家庄的敌人乱成一团，失去了战斗力。在三个小时的战斗中，五连歼敌80余名，俘虏60余名，缴获各种枪械100多枝，子弹数万发，取得了战斗的胜利。分区和团首长对这次战斗十分满意，给予很高的评价。战后，父亲被任命为苏中军区二分区警卫营副营长。

（四）、淮海战役运河顽强阻援敌

淮海战役是解放战争中具有战略决战意义的三大战役之一，国共双方在徐（州）蚌(埠）地区尽遣主力，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较量。战役第一阶段，华东野战军在碾庄包围了黄百韬兵团。为了解救黄百韬兵团，蒋介石下令杜聿铭、邱清泉两个兵团20多万人疾驰碾庄救援。华野调集三个纵队和苏中军区所属部队组成打援集团，阻击敌人的增援，以保证全歼敌黄百韬兵团。这场阻击战在徐州以东地区和运河沿岸展开，防御的正面宽20公里，纵深30公里。参战部队依托村落层层构建工事，节节阻击敌人。徐东阻击战打的十分惨烈。在敌飞机、大炮、坦克的猛烈轰炸和冲击下，密集的炮弹把阵地的泥土几乎翻了几遍。而我阻击部队仅仅依托阵地用歩枪手榴弹和少量的火炮顽强的抗击着敌人。

苏中军区的部队担负的是运河段阻击任务。父亲所在的分区警卫营原来担负保卫分区首长和机关的任务，因为战斗打的激烈，经常要有部队补充进去，最后分区无兵可用，将警卫营派上第一线参加战斗。在战斗中，父亲发现原来畏缩不前的国民党军士兵突然变得勇敢起来，不要命的往上冲。定睛一看原来是敌督战队拿着冲锋枪顶着士兵的背后，对临阵畏缩不前的士兵一律枪毙。父亲调来几名神枪手专打敌督战队，有效压制了敌军的攻势。这一打法迅速在所有参加打援部队中得到推广和运用，对迟缓和削弱敌增援部队攻势起到重要作用。战后，苏中军区特别奖励父亲一支美式卡宾枪和200发子弹。（枪枝子弹和持枪证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上交。）父亲说：运河阻击战结束后，警卫营有的连队只剩下二十多人，最少的只剩七八个人。

参战部队怀着：“堵住敌增援部队，就是消灭黄百韬兵团”的坚强信念，在徐州以东和运河沿岸顽强阻击敌5个军12个师的轮番攻击。华野交给打援集团的任务是：每天只允许敌前进一公里。徐东阻击战打了十一天，杜、邱增援兵团也就前进了十一公里。11月22日，碾庄黄百韬兵团被歼，徐东阻击战圆满结束。

（五）、渡江战役江阴段渡江先锋营

淮海战役结束后，父亲任苏中分区五团一营营长（后改偏为华东警备七旅二十一团一营）。1949年4月，毛主席朱总司令发布了“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命令。华野首长下达给苏中分区的任务是：分区担任渡江战役镇江方向突击任务，打开突破口，占领桥头堡，为后续部队迂迴包围南京打开通道。

当时五团驻扎在江阴北岸，分区下达给五团任务后，五团确定以一营为攻击对岸施家桥的主攻部队，以攻占对岸桥头堡，后继部队跟进扩大战果。4月21日渡江战役开始。在我军炮火的猛烈轰击下，一营乘船渡过长江，占领了滩头阵地，是渡江战役江阴段第一支登上长江南岸的部队。登陆后一营向施家桥敌军发起攻击，全歼敌守军一个营，占领桥头堡，完成华野和分区下达的作战任务。战后一营被授予“渡江英雄营”的奖旗一面。

（六）、解放上海战役与死神擦肩而过

渡江战役结束后，部队挥师南下直插上海外围。5月，解放上海战役打响，父亲所在部队任务是在安亭一带扫清上海外围敌人的障碍，为进攻市区的部队打开通道。国民党上海警备司令部司令官汤恩伯在上海外围修筑了4000多个钢筋混凝土碉堡和10000多个工事，埋设了大量的地雷，配置各种火炮并用堑壕相互连接，号称是“固若金汤”的防线。

为了保护上海的城市建筑和人民群众生命安全，华野首长下令部队在解放上海时不准使用火炮和重武器，要扫清上海外围的敌人难度之大可以想象。扫除上海外围敌人的障碍，主要是要扫除外围敌军的一个个碉堡。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战士们只能利用炸药包和手榴弹消灭敌人。战斗中部队总结了一套战术方法：小分队、分片出击，火力掩护、爆破突击，逐个争夺。这套战术果然奏效，敌外围据点被迅速扫清。在组织战斗中，一串机枪子弹突然向父亲射来，其中几发贴着父亲后脑勺擦过，留下了三个永远的伤痕。当时，父亲倒在地上满脸是血，通信员抱着父亲身体大哭，叫着：营长，营长！父亲翻过身来说：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通信员破涕为笑：营长还活着！父亲简单包扎后又指挥部队继续投入战斗。父亲曾摸着后脑勺的伤疤对我们说：就差那么一点点，不然我就没了。什么叫做战争的幸存者？这下你就明白了吧。

　三、战斗在祖国的东南海疆

解放上海战役结束后，父亲所在部队驻扎在江苏常州，1950年3月，该团准备改编为无锡市公安总队。父亲不愿意在公安部队工作，找到上级领导要求调到有仗打的部队去。当时舟山群岛刚解放，海匪活动猖獗，华东军区正准备把苏南军区二十四团改编为华东军区海军海防团，于是任命父亲为海防团二营营长。由此，父亲进入人民海军序列，转战于祖国的东南沿海，为保卫万里海疆做出应有的贡献。

（一）、华东军区海军第1号嘉奖令

1950年 8月海防团进驻嵊泗列岛，父亲率二营营部和两个连驻守陈钱山，另一个连驻守枸杞岛。嵊泗列岛位于舟山群岛的东北部，北边是长江的出海口，东边是天际茫茫的公海，对控制长江口航道和守护杭州湾安全有重要作用。扼守嵊泗列岛就等于卡住长江和钱塘江两个入海口，保障了上海与舟山群岛、杭州湾海上通道的安全。陈钱山位于嵊泗列岛的中心位置，枸杞岛至浪岗是沈家门到泗礁的必经之路。因此，二营驻防的区域是扼守整个杭州湾的咽喉要塞。陈钱山、枸杞岛和浪岗以东海域是中国最大的渔场之一，每当渔讯期间渔船云集于此。浪岗海域是东海闻名的风浪区，素以风高浪急，波涛汹涌而著称。当地渔民形容浪岗是：“无风三尺浪，有风浪过岗。家有一口粮，宁死不过岗。”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历史上一直是海匪海盗活动频发区域。

国民党军从舟山群岛溃逃之后，在嵊泗列岛仍留有一部份匪特和游兵散勇，他们游动在海上，抢劫漁船，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给漁民的生活和海上捕捞作业带来严重影响。嵊泗列岛水域宽广、岛礁众多，一部分岛屿有淡水可以补充，为活动在这一海域的海匪提供了生存和藏身的条件和空间。他们在这里抢劫过往的运输船和捕鱼的船只，特别浪岗邻近公海，抢劫之后可以迅速逃到外海。因此，一些日本海盗也参与了抢劫活动。1950年冬，后勤部门拨发给海防团的一千多套棉服在运输途中，连人带船也遭海匪抢劫。鉴于匪患猖獗，上级向二营下达剿匪任务。

出海剿匪的任务十分艰巨，海防团刚从陆军改编为海军，不要说海上剿匪，很多干部战士还是第一次看到大海，特别在风浪区作战一点经验都没有。而且海匪常年流窜，没有固定的住处，在没有雷达和观测设备的情况下，仅凭肉眼想要在茫茫大海中发现海匪行踪困难重重。

根据海上剿匪作战的特点，父亲先组织部队在陆地和海上开展适应性训练。刚开始出海训练由于不适应海上风浪，战士们晕船呕吐不止，有的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但是顽强的战斗意志和必胜的信念鼓舞着他们坚持下来。

海上剿匪最大的困难的是海防团不配备船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船只怎么出海剿匪？部队出海剿匪只能等后勤补给船来了之后借船出海，或者跟着渔民的捕鱼船出海剿匪。因为船只得不到保证，剿匪活动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导致海匪劫掠更加猖獗，使得剿匪任务处于被动状态。当地渔民抱怨说：这支部队在陆地上打仗还可以，到海上剿匪就不行了。

1951年2月17日，四艘登陆艇和几艘渔船到钱陈山为二营补给。上午8点，部队发现在浪岗山列岛附近有有两艘登陆艇，两艘漁轮和三条机帆船在抢劫漁民。父亲立即组织一个有60名干部战士的突击队，由他担任队长，带着四艘登陆艇和两艘渔船进行巡逻监视并相机出击。四艘登陆艇分两路包抄海匪，缴获四艘日本渔船，俘获四十二名日本海盗，取得了海上剿匪的首次胜利。

随着海上剿匪斗争的深入，海匪逐渐掌握我军在海上活动规律，改变海上抢劫方式。敌变我变双方都在变换着不同的策略。海匪知道我在有淡水䃼给的岛屿设伏，就改为直接到漁船上抢水。而父亲则采取半夜出海设伏，早上撤回的办法迷惑敌人。

1951年3月26日，两艘运输船到陈钱山为部队补给。父亲命令在两艘船上各装五七战防炮一门。半夜12点起航，两船相距两海浬，航行至浪岗岛屿附近海域漂泊，化装捕鱼，伺机歼敌。

两船凌晨五点到达浪岗，上午9点发现有海匪在抢劫漁船。两船慢慢向漁船靠近，距离十多米时，海匪突然向我船开枪射击。父亲立即下令还击，隐蔽在船头、甲板、船尾的十多挺机枪、冲锋枪喷着火舌向海匪猛烈射击，战斗打的很激烈。二十多分钟后，父亲命令两船拉开距离后撤，改用五七战防炮攻击。海匪一见我军火力太猛，吓得躲进船舱，大声喊着：不要开炮，不要开炮！父亲将船靠上漁船，要海匪缴械投降，但海匪躲在船舱里继续顽抗。父亲下令用运输船上的抽水机向漁船舱内灌水。这下海匪支持不住纷纷缴械投降。此役共击毙俘海匪八名，其中中队长一名，缴获枪支弹药一批，木船一只。

为了表彰二营在海上剿匪战斗中取得的战绩，华东军区海军颁布第（1）号嘉奖令，对参加海上剿匪二营全体官兵予以通令嘉奖。海军舟山基地政治部为父亲记二等功。

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海军通令

海通奖字第（1）号 ——————————————————

1951年4月14日於上海市

一．我吴凇要塞嵊泗海防二营驻於嵊山，于二月十七日上午八时得悉浪岗山附近发现美字号登陆艇二艘，漁轮二艘，机帆船三艘。该营即派出渔轮二艘，小登陆艇四艘，在营长张继明同志的率领下进行巡海监视相机出击，是役共俘获日本渔船四艘，俘日人四十二人。

二．於三月二十六日该营长张继明同志奉命率领渔轮二艘，到青滨、廟子湖、浪岗一带执行巡逻任务。於十一时在浪岗东南方向发现匪船一只当即展开追捕，经激战半小时，将匪全部消灭，只役共毙俘匪八名（內中队长一名），缴获汤姆式枪三支，卡宾式手枪二支，步枪一支，木船一只，其他胜利品一部。

在以上两次巡剿任务中，该营参加执行任务的全体同志均表现出了机动灵活勇猛果敢精神，克服困难，坚决胜利完成任务，表现了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特予以通令全军表扬。

此令

司 令 员 袁也烈

政治委员 赵启民

副政治委员

兼 主 任 康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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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博物馆第一展厅“海军初创时期”中央展柜陈列展出的华东军区海军第1号嘉奖令

　　华东军区海军的嘉奖令极大鼓舞了部队官兵的斗志，也激发了漁民参与海上剿匪的积极性。他们在海上看到剿匪部队，纷纷招手致意，把捕到最好的渔送给部队，并且积极向部队提供情报，并且主动的参与剿匪。

4月3号，父亲在三星岛海域发现六名武装海匪在抢劫漁船，部队围上去打了几分钟，海匪扺挡不住全部缴械投降。1951年夏季，吴淞巡逻艇三分队调至嵊泗地区，暂归二营指挥。至1951年10月在我军的连续打击下，共歼灭海匪七股共计一百余名。曾经在长江囗，杭州湾海域活动猖獗一时的海匪基本被肃清，宁波、舟山到上海航线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在嵊泗列岛剿匪战斗中，分队长曹洪兵等三位同志英勇牺牲。安葬的那天，渔民们自发出来为烈士们送葬，有的还拿出家里的新衣服要给烈士们換上，表达漁民对子弟兵的感激和爱戴之情。

嵊泗列岛剿匪战斗是人民海军初创时期，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为维护祖国海防安全和人民生活安宁英勇战斗的真实写照，展现了人民海军的无畏精神和为民风范，由此载入人民海军的光辉史册。

2023年5月11日，中央军委批准成立的军队新闻网站《中国军网》在“观文物、学军史”栏目上刊登华东军区海军第1号嘉奖令，介绍了人民海军建军初期，海防官兵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不惧艰难，不辱使命，完成任务的事迹。

《中国军网》刊登的

华东军区海军第1号嘉奖令

（二）、炮击金门海岸炮兵显威风

嵊泗列岛剿匪战斗结束后，1952年8月父亲任舟山基地流动炮营营长，开始了他在海岸炮兵部队的战斗生涯。1953年5月任舟山基地炮十二团副参谋长。1953年7月进入烟台海军炮兵学校学习。在学习中父亲克服了文化程度低，不懂岸炮专业知识的困难，刻苦学习钻研岸炮部队指挥业务，一年后，以全优的成绩从校长王效明手中接过优秀学员的证书，回部队被任命为舟山基地岸炮四团副团长兼参谋长。

1955年5月，为了加强福建前线海军部队作战力量，岸炮四团从舟山基地调往厦门，改称海军福建基地海岸炮兵第五团，父亲任副团长兼参谋长，开创了他军人生涯中又一个新的辉煌时期。

岸炮五团下属两个营六个岸炮连，配属24门苏制130毫米岸炮，是当时福建基地战斗力最强的部队。分布在从福建龙海县镇海角至晋江县围头湾长达近百公里的海岸线上。对面的金门岛上，国民党军驻有6个师，各种火炮300余门，部队的战备值班任务十分繁重。

岸炮五团进驻厦门，首要的任务是构筑工事、修建营房，进行战术技术和协同训练，掌握对面敌情，测定敌阵地的坐标位置和确定射击诸元，制定各种作战预案。父亲作为海军炮兵学校毕业的专业指挥人员，很快使部队的日常训练和战备值班进入正轨。

1958年4月，岸炮五团团部撤销，并入福建基地炮兵处，父亲被免职安排转业到地方工作。安置单位是上海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接收单位已安排好了房子，还派了两个人来厦门，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解决。那时家里的行李物品都已经全部打包装箱，就等着正式的转业通知前去报到。

1958年7月，根据国际形势和台湾海峡局势变化，毛泽东主席决定对金门国民党守军进行炮击。7月17日总参下发作战预令。7月20日，厦门水警区司令员高立忠、政委谭天哲到福州军区前线指挥部领受任务，回到部队后召开作战会议。新组建的基地炮兵处长刚到职，不熟悉部队情况，也不懂岸炮的作战指挥。父亲在岸炮五团负责部队作战指挥，情况熟悉，因此，高司令点名要父亲参加会议。

此时，父亲离开工作岗位己四个月，又是转业待分配干部，不便说话，于是在会议室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静静听着会议的发言。 当高司令传达总参作战命令和军区分配给海军作战任务后，要求参战部队发言。参加会议的魚雷快艇、护卫艇部队发言后，岸炮部队提出许多问题，如：战斗中岸炮部队如何进行整体协同指挥？水面舰艇编队与岸炮部队怎样进行协调作战？三十八营指挥所位置徧低，怎么观测弹着点进行射击修正？战斗中的通信与后勤保障等等诸多问题如何解决？海军是一个多兵种合成，专业性极强的军种，炮兵处长刚从外单位调入，不熟悉情况，无法为首长决策提供参考意见，高司令面对如此复杂细致的问题一时难以回答，会议顿时冷清下来。

稍等片刻，高司令直接点名：老张，你说！父亲起身走到作战地图前，详细介绍了岸炮部队的阵地分布，火炮性能，担负的任务，指出：岸炮五团团部解散后，部队以营为作战单位，没有统一的指挥机构，无法完成封锁料逻湾，切断金门补给线的任务。遂建议：1.以原岸炮五团指挥所为基础，从三十八营指挥所抽调一半人员，组成海岸炮兵前线指挥所，统一组织指挥岸炮部队的作战行动。2.岸炮前线指挥所设在厦门云顶岩原岸炮五团观察所。3.根据军区前线指挥部下达给海军的作战任务，岸炮部队组成四个战斗群，任务分解下达，在指挥所指挥下统一作战行动。 对于在射击中无法进行射击修正的问题，父亲建议：在镇海烟墩山设立炮瞄雷达，进行弹着观察和射击修正。

岸炮部队提出的问题得到解决，但由谁担负岸炮部队的指挥员又成了难题，会议再次陷入沉默。高司令见状又点名要父亲表态。此时，父亲已经无瑕顾及自己是个即将转业的人，他毫不犹豫的表示愿意承担云顶岩海岸炮兵前线指挥所组建，负责炮击金门战役中海岸炮兵作战的组织指挥，并要求组建指挥所的人员由他点名抽调。高司令当即表示：照此办理，要谁给谁，立即调人！会后，父亲从原岸炮五团团部点名抽调24名干部战士，组建云顶岩海岸炮兵指挥所。

厦门云顶岩海岸炮兵前线指挥所

山鹰一号

　　为了统一组织海军参加炮击封锁金门部队的作战指挥，海军组建了东海舰队前方指挥所，指挥所设在厦门天界寺，东海舰队副司令员彭德清少将任东海舰队前方指挥所司令员兼政委。

父亲到达云顶岩后，立即着手组建海岸炮兵前线指挥所，开设侦查雷达和射击雷达，架设射击平板。对所有的射击参数、诸元重新进行标定，以保证战斗中射击的准确性。指挥所制定了在各种情况下射击预案，并组织参战海岸炮兵的三个营八个连32门火炮进行战前合练，以熟悉射击预案，提高协同作战能力。中央军委要求参战部队在8月20日前做好一切战斗，海岸炮兵部队准备就绪，就等一声令下！

8月23日下午5五点30分，三颗红色信号弹从云顶岩福州军区前线指挥所腾空而起。参加炮击金门战役的陆军9个炮兵团，32个炮兵营，海军岸炮两个营六个连共计459门大炮同时向大小金门岛发起猛烈的炮击。从厦门发射过来的2.93万发炮弹，如暴风骤雨般的倾泻而来，金门岛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参加炮击金门的海岸炮兵群由父亲担任群长，形成交叉火力对不同的目标展开射击。当天海岸炮兵打击的目标是金门料逻湾内停泊的舰船，金门旧城敌远程炮兵阵地，鹊山敌“金门防卫司令部”和90毫米高炮阵地。海岸炮兵的战斗到6点55分结束，共计发射炮弹2600发。岸海岸炮具有射程远，威力大，命中精度高的特点。在第二轮炮击中，5发炮弹直接命中敌坦克登陆舰“美松号”并将其击沉；金门旧城的敌远程炮兵阵地被悉数摧毁；1100余发炮弹覆盖鹊山“金防部”和90毫米高炮阵地，“金防部”三个副司令被击毙，海岸炮兵初战告捷。

8月24日下午17点27分，根据东海舰队前方指挥所的作战预案，海岸炮兵组织四个连对停泊在料罗湾的敌大型运输船“台生”轮和“中海”号坦克登陆舰进行驱离射击。当“台生”轮和“中海”号被驱赶到东碇岛附近海域时，埋伏在定台湾的我六艘鱼雷快艇立即出击，“台生”轮被两枚魚雷击中沉没，“中海”号被一枚魚雷击伤。这是海军魚雷快艇与岸炮部队的首次协同作战。

9月2日晚两点，我魚雷快艇、护卫艇编队向敌“维源号”运输船编队发起攻击。护卫艇在向“沱江号”猎潜艇攻击时，金门90毫米高炮对我护卫艇编队进行拦阻射击。岸炮160连对金门90高炮阵地进行压制性射击，保证护卫艇部队击沉“沱江号”猎潜艇。

9月8日，军区前指组织陆军43个炮兵营及海军6个岸炮连对金门实施炮击。当时敌坦克登陆舰“美乐”号和“美珍”号停泊在料罗湾为金门守军补充弹药，沙滩上堆满了弹药。岸炮部队抓住战机，对料罗湾展开射击。“美乐”号被八发炮弹击中，当埸被炸成两截沉没。 “美珍”号被击伤。炮弹还击中堆放在沙滩上的弹药，引发了一连串爆炸，金门守军损失惨重。

9月18号下午16点50分，一辆水陆两栖坦克向东碇岛守军运送补给物资，岸炮160连对其进行射击，敌遭我炮击后惊慌失措弃船逃跑。我护卫艇部队出击时，金门炮火进行拦阻射击。160连发射炮弹319发进行火力压制，掩护我护卫艇部队抓获敌水陆两栖坦克一辆。（现陈列于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炮击金门战役中，海岸炮兵部队在战斗中解放思想，打破条条框框的限制，边打边研究边创新，仅岸炮指挥所就召开了44次的研讨会。就指挥程序，战术原则、操作规程，进行了100多条的改进，其中重要的改革就有20多项。并预设了30多种在各种环境和条件下的射击方案，使各级指挥员打的清楚，打的明白，极大调动了基层指战员战斗积极性。极大提高了岸炮部队的战斗力。在福州军区前线指挥部召开的炮击金门经验交流会上，父亲代表岸炮部队做了发言，受到参战部队代表的一致好评。

1958年9月海军司令员肖劲光大将，副司令员刘道生、周希汉中将，副参谋长张学思少将，以及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中将，政委康志强中将等首长在炮击金门战役期间，先后到云顶岩海岸炮兵指挥所视察，都是由父亲陪同和汇报岸炮部队作战情况。

炮击金门战役战斗中，海军参战部队对海作战129次，对陆射击91次，发射炮弹17784发。取得了击沉敌坦克登陆舰2艘，大型运输船1艘，击沉猎潜艇1艘，击伤中型坦克登陆舰6艘，击毁、击伤中小型船舶18艘，击毁水陆两栖战车13辆，击毀两栖汽车3辆，击毁击伤飞机3架，摧毁仓库1座，压制敌炮兵阵地16处93次，毙敌600名的骄人战绩。父亲因其出色的指挥能力受到福州军区、海军和东海舰队的表彰。东海舰队前方指挥所为他记二等功，在所有参战部队团职干部中是唯一荣立二等功的。全国人民慰问福建前线三军代表团奖给父亲一件印有“人民功臣”的绒衣。

海岸炮兵部队在战斗中不怕牺牲，英勇作战，出色的完成了上级赋予的战斗任务，涌现出大批以安业民烈士为代表的英雄群体和个人，在全国人民当中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在全国新闻媒体中得到广泛的宣传和报道。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博物馆第一展厅“炮击金门专柜”陈列的父亲二等功奖状和炮击金门经验介绍。

（三）、开通大嶝航道打开厦金航线瓶颈

炮击金门战役结束后，东海舰队陶勇司令员、彭德清副司令员在厦门交际处（现厦门宾馆）接见父亲。陶司令见到父亲说：老张，听彭司令汇报，你很能指挥打仗，这次指挥海岸炮兵打得不错！听取父亲汇报后，陶司令留父亲吃晚饭。席间，父亲向陶司令报告：打完这仗就要转业到地方工作了。陶司令问明情况，说：你不要走，留在部队继续干。于是，父亲被留在了部队，并担任福建基地炮兵处处长。1962年父亲进入南京海军学院高级班学习，1964年，任海军厦门水警区副司令员。

厦门水警区是集水面舰艇，岸炮部队，观通技勤，后勤保障为一体的作战部队。管辖从东山岛到围头半岛海域的战备巡逻，护漁护航，抢险救灾等任务。辖区内厦金海峽的大嶝水道，是我海军小型艇船南下北上的必经航道，具有重要的军事意义和经济价值。由于大嶝航道狭窄，海底情况复杂，礁石密布，我水面舰艇只有等滿潮时，在地方引水员的导航下才能通过，不仅费时还需要花费大量的经费。

为了解决大嶝航道的通行难题，海军周仁杰副司令员，舰队陶勇司令员两次带领工作组到厦门进行实地考察，研究解决方案，父亲参与了这项工作。原定方案是请地方雇民工进行挖掘疏浚。但由于工程施工量浩大，又是在金门炮火威胁下进行作业，安全得不到保证。还要花费国家近千万元的资金，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最后大家认为这个方案不妥。陶司令临走前嘱咐父亲说：这条航道对海军太重要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难题。

遵照陶司令的指示，父亲来到围头的岸炮八营150连。这里面对大嶝航道出入口，与金门岛的距离最近，是我舰船过往必经之地。父亲在150连一住就是一个星期，每天乘着潮起潮落时分坐在海边，观察地方船只过往情况。经过反复观察他发现：地方过往船只的吨位、吃水都比海军艇船大得多，而且还是滿载，即使不是滿潮也能通过。父亲意识到：我们使用的海图标测与实际水深有误。

父亲回到水警区机关立即召开有作战，通信，航保等部门参加的会议，决定由他带领一艘测量船，对大嶝航道的水深和海底情况重新进行测量。经过半个月的紧张工作，大嶝航道的实际水深和海底礁石分布情况终于被摸清。原来海图的数据与航道实际情况有误，航道的实际水深比海图标示的要高出30一50公分，完全可以保证我小型艇船安全通过。

经请示上级领导和有关部门同意，父亲带领艇船编队开始试航，从登陆艇，水船，油船，到拖船，从75吨护卫艇到125吨护卫艇，从低速航行到高速航行，从单艇单船到12条艇船的综合编队，全部安全通过，制约我军海上航行航道的瓶颈被打通。

父亲向上级报告了大嶝航道的测量情况，海军航保部派出测量组，对大嶝航道重新进行测量，证实厦门水警区提供的测量数据完全准确，并以此为依据制作新版海图，供部队和地方使用。交通部组织了一支有四艘400吨油轮的船队，从上海启航经大嶝航道驰往广州，也安全通过获得成功。大嶝航道的开通，为部队的战备和地方经济建设做出了重大贡献。为此，海军司令部对父亲予以通报表扬。

在此任职期间，部队取得了击伤敌坦克登陆舰“中富号”，多次粉碎敌小股武装特务登陆袭扰，抓获敌武装特务七名的战斗胜利。至此，战争的硝烟渐离渐远，父亲结束了他军人的战斗生活。

（四）、福建基地后勤部“老部长”

1969年7月父亲任海军福建基地后勤部部长，到1978年3月离休，任职时间长达近9年之久。父亲兢兢业业，格尽职守，清正廉洁，严以律己，在福建基地部队中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父亲担任基地后勤部长，手中掌握大量的项目、资金、物质。从来都是按上级的要求和自己的职责安排使用，把每项资金都用在部队建设上。

父亲在担任福建基地后勤部长期间

　　三都围垦工程是父亲任后勤部长后主持建设的第一项工程，这项工程对治理和改善三都岛的生态环境，加强三都军港建设有重要意义。围垦筑堤工程于1969年5月动工。开始参加围垦的部队只有4个连400多人，作业面宽度约500米。7月父亲到任后立即到围垦工程现场进行调研，认为这样施工作业面小，人员少，施工进度慢，很难抵御每年的台风侵袭。遂向基地党委建议，增派参加围垦部队数量，在整个围垦地段同时展开作业，保证在两年时间内完成围垦任务，基地党委同意了父亲的意见。从10月份起在全基地范围内抽调人员，使参加围垦部队最多时达到14个连1600人，大大加快了围垦工程进度。父亲当时相当大的精力放在围垦工程上，只要有空就去现场检查围垦进度和质量。人们经常看到一个裤腿卷的高高的，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拿着施工图纸，两脚踩在海泥里的首长出现在围垦工地现场。

　　三都围垦工程施工现场

　　我在1969年和1971年初两次参加三都围垦，时间长达一年之久。在围垦期间，经常会有战友告诉我，小张，你父亲来了。围垦工程于1971年4月堵缺口那天，父亲来到现埸对部队进行动员。那天，我们连创造了一个潮水人均挑海泥1．1方的围垦部队填方最高纪录。

围垦结束，在当年新围出的滩涂上，我们脚踏没膝的海泥，硬是用肩膀拉犁开出几十亩田地，试种水稻和棉花，父亲经常到田里察看庄稼的生长情况，并给予指导。收割那一天，父亲和宁德农业局长带着科技人员到田头验收。我们取得了取得水稻亩产2100斤，皮棉亩产100斤的佳绩。现在，我们参加围垦战友聚会时，他们还说，当年你老爸是围垦工程总指挥！

父亲刚到基地后勤任职时，三都军港只有勤务船码头、鱼雷快艇码头和交通艇三个码头。在他任职期间，主持建没了护卫舰，猎潜艇、防救船码头、完成了礁头、礁溪两个仓库的扩建改造工程，飞鸾海军442医院建没和石仔隧道开凿贯通工程，这些工程项目的建成，完善了三都军港后勤保障体系的基础。

1544工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年代，海军为加强东南沿海军事斗争需要而建设的重点项目，七十年代上中期工程建设大规模展开。这段期间，1544工地是父亲去的最多的地方。也是父亲投入精力最多的建设项目。基地后勤机关距离工地将近200公里，还要翻山越岭，道路状况很差，父亲常常一去十来天，吃往在工地，帮助部队解决施工中的间题，现在该港是福建海军一个重要的军港。

　　围垦工程结束后的三都大堤

　　父亲担任后勤部长时，因弟妹年幼在厦门读书，母亲没有随迁到飞鸾。基地首长要给父亲派一名公务员，父亲坚决不同意，生活上自已能做的事自己动手，绝不给组织和部队添麻烦。

父亲原先在后勤机关干部食堂吃饭，因为工作繁忙，经常不能按时就餐，来到食堂炊事员要重新开炉灶加热，为了不给炊事员增加工作量，父亲买了一个煤油炉，来不及到食堂吃饭，就自己下点面条或煮稀饭，就点咸菜凑合一顿。

福建基地所在地条件很差，家属买煤做煤砖都要自己动手，许多人都是叫战士来帮忙。母亲到飞鸾要做煤砖，父亲绝不允许让战士来帮忙，每次都要等我和弟弟回家才做。营区的干部家属都说：部长一点首长的架子都没有。

有一年闽东漁场漁汛大发地方缺油。父亲的老战友，宁德行署副专员任玉芳找到父亲，要求部队帮助解决困难。当时千帆待发，漁汛不等人，地方求助的数量又大，父亲直接上报军委总后勤部。在等待批复时，父亲自己到食堂打了三个菜端回宿舍，两人边吃边聊其乐融融。经总后特批，解决了地方的困难，那一年闽东渔场获得大丰收。父亲下部队检查工作，基层领导看到部长来了要给他加菜，父亲坚决不同意，实在推托不掉，只允许加一个炒辣椒，临走前一定要交伙食费。

一年夏天，某仓库山上群众烧山垦荒发生火灾，严重威胁库区安全。接到报告后，父亲连军装都来不及穿，立即调动车辆，组织部队赶赴现场扑火。当只穿着汗衫、短裤的父亲出现在灭火现场时，参加灭火的官兵无不感动，全力以赴扑灭山火。在扑灭山火过程中，父亲是唯一赶赴现场的领导。

　　长期超负荷的工作，使父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几次冠心病突发造成心肌梗塞被送进医院抢救。1978年初，在北京参加全军后勤工作会议期间，因冠心病发作被送进解放军总医院抢救。之前，海军已将提拔使用父亲的报告送至中央军委待批，父亲感到身体状况难以支撑工作，主动向中央军委打报告要求离职休养。经中央军委批准，父亲于1978年3月离职休养，定居于杭州海军干休所，2000年2月10日在杭州去逝，享年79岁。

父亲军人生涯四十年，前二十是为人民的解放和保卫国家安全打仗，打仗，打仗！后二十年是倾尽其心血，投身于部队建设事业。他两次差点离开又回归部队；两次要求到第一线部队参加战斗；两次在营团职岗位上荣立二等战功，两次受到上级领导的通令嘉奖，就是父亲一生的战斗足迹和真实的写照。

　　父亲逝世后，根据他的意愿，我们子女将他安葬在生前战斗过的地方：海岸炮兵前线指挥所旁，让那段难忘的战斗岁月永远伴随着他。清明节，部队官兵为父亲扫墓，一束束雪白的菊花，表达了他们对革命前辈的敬意。

谨以此文纪念父亲诞辰105周年

张海汎于 2026年4月21日

　　作者简介：张海汎，1952年2月出生，1969年1月入伍，1970年4月入党，海军指挥学院毕业。先后在海军岸炮，高炮部队任班长、排长、指导员、教导员，护卫艇部队任政治处主任。1993年转业，任厦门百货纺织品公司党委书记，2012年退休。

　　作者在海岸炮兵部队任职期间

　　参考资料来源；

1、父亲回忆录《我的战斗岁月》

2、《历史思想回顾》1953年总干部部要求撰写，父亲草稿复印件

3、《贯彻军委扩大会议精神，在战场上埋葬教条主义》，海岸炮兵部队在福州军区前线指挥部召开炮击封锁金门经验交流会上经验介绍

4、《新四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

5、《塘马1941》刘志庆著 凤凰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