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孙指着摆在桌上的座钟顺嘴问了句:“爷爷,这个表是你和奶奶结婚时买的吗?”</p><p class="ql-block"> 我先是一愣,脑子恍惚了几圈,随即深沉地笑了:“这是你太爷爷结婚时买的座钟,这在当年可是一个大物件,金贵着呢!”</p><p class="ql-block"> 说起这架座钟,至今已有七十年的钟龄。当年父亲结婚时,家境贫寒,攒了几年的箱底,才从铺子里买回这架鈡,又用剩下的零钱顺手买了一对破旧的帽筒,其中一个帽筒是破碎后补过的,用铜丝锯着。</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父亲每晚睡前总要给这座鈡上弦、定闹钟,然后在鈡砣的摇摆声中酣然入睡。一到整点,座钟会准时报时——那是摆锤敲打弹簧发出的清脆撞击声,跟古代的打更人一样,提醒着梦中人现在是几点。夜深人静时,嘀嗒声更衬托出夜的寂静,静到自己的心声、脉搏的跳动,都与钟摆同频,仿佛入了天人合一的境地。清晨,在定好的时刻,父亲伴着闹钟声起床,打上绑腿,吃一口妈妈已经端上桌的早饭,出门上班。那时候,一家八口,南北大炕,在钟摆的嘀嗒声中催眠入梦,姐妹们在报时声中起床上学。在钟声的伴奏下,一家人迈着军事化般的精准步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p><p class="ql-block"> 每天,把一家人都伺候着出了门,母亲便开始打扫屋子,轻轻擦拭座钟、帽筒和玻璃杯具,时不时的给这架钟上点机油。我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打开鈡门,用钥匙给它上满弦。就这样,一座钟、一左一右摆放的两个旧帽筒,成了我萌生记忆的起点。伴着嘀嗒、嘀嗒的钟摆声,度过童年、少年,直到17岁离开家乡,手上带着妈妈用两枚金戒指换来的、一块从香港走私来的全自动机械手表,入伍上了大学。</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父母相继离世。我这个在外漂泊了三十六载的游子,独坐老宅,再一次望着那架已经停摆的座钟。那一刻,光阴折断,身心撕裂,心中泛起的波澜,伴着父母离去留下的惆怅,在思念和不舍中颤抖。我是家中的独子,望着五姐妹在悲痛中透出的茫然,我明白——让亲情绵长,让生命延续,让记忆永存,这座鈡摆继续摆动起来,就是缅怀父母、延续血脉最好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我千里迢迢,从东北老家抱着这座鈡,回到西北长安。把它郑重摆放在桌架上,左右依然是那对帽筒为伴。对好指针,上好弦,手指轻推钟摆——那熟悉的嘀嗒嘀嗒声,再一次涌入耳畔。</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时光又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爸妈,又回到了身边……</p><p class="ql-block"> 思绪回到几天前,我接着跟孙说:“这座钟,是从你太爷爷那传下来的,到你这儿已经是第四代了,今后还要靠你把它接力下去,这已经不是一座钟了——这是一段可以触摸的时间,是对亲人的念想,是一代又一代对历史光阴的传承,是生命的载体,是血脉的延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