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锁 麦 岛 （散文）

崂石

作 者 崂 石

　　清晨的小麦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雾温柔地拥入了怀中。亿万颗绵密的水珠在半空中悠悠弥散、缓缓游移，不着痕迹地织成一幅半透的灰白纱幔，顺着海风的力道，一圈圈将整座小岛轻轻缠绕、牢牢锁住。视线被这漫天白雾层层阻隔，目力所及不过五十米，再远的景致，都化作一片模糊的氤氲。

轻柔的东南风漫过海面，推着浓雾缓缓流动。那白雾不再是静止的幕布，反倒像悬在海上的流云瀑布，无声地翻涌、舒展、浮沉。海中的小麦岛，便在这流动的雾浪里忽隐忽现：雾浪涌来，它的轮廓便被轻轻抹去，只剩一抹淡淡的黛色剪影；随着大雾稍退，又堪堪露出一角温婉的身形，宛若侧卧在碧海之上浅眠的美人，眉眼与身姿都被雾纱半遮半掩，不显露半分全貌。

这层层叠叠、不停游走的大雾，藏起了小岛清晰的棱角，掩去了岸边分明的景致，反倒让它生出一种欲说还休的妩媚，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所有的美都藏在朦胧之间，似真似幻，让人仿佛踏入了一场氤氲流转的梦境，连呼吸都沾染着温柔的雾意。

周遭一切影影绰绰，唯有模糊的人影在雾中晃动——多是满怀期待的青年学生，还有并肩而立的情侣，他们都立在岸边，守着一场注定落空的日出之约。

已是四月中旬，海风却依旧清寒。众人裹紧了加绒外套，有人索性穿上了薄羽绒服。不少姑娘内里搭着温柔的长裙，脚下踩着拖鞋，露出光洁的脚踝，在微凉的风中微微瑟缩。人群里飘着细碎的抱怨，带着几分遗憾与无奈：“下午就要返程了，看来日出是彻底看不成了。”“下次再想来，又不知要等到何时。”“这恼人的雾，偏偏挑今天来捣乱。”身旁的男生们轻声安抚，耐心哄着失落的人，温柔的话语揉进雾里，散作淡淡的期许。

　　小麦岛向来是春日观日出的绝佳之地。小岛东南方向海面极为开阔，极目远眺，数十里海域毫无遮挡，天与海在远方连成一线。若是遇上北风或西北风，清晨五点半前便是看日出的最好时辰。那时的太阳，仿佛刚从海中沐浴而出，带着晶莹的水汽，在海平面上轻轻跃动几番，便猛地挣脱海水的束缚，刹那间红光万丈，将蔚蓝的天空与绵软的白云尽数染成炽热的绯红。紧接着，光影分秒变幻，绯红渐次晕染为橘橙、柔粉、丹红，色彩层层叠叠，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不过片刻，浓妆慢慢褪去，天地回归原本的澄澈。可一旦遇上雾天，这一切美好便被灰白的障壁彻底隔绝。尤其是浓雾弥漫时，能见度仅剩二三十米，万物隐于朦胧之中，只能听见海浪一遍遍撞击沙滩的哗哗声响。观景桥、岸边礁石，全都消失在茫茫雾气里，寻不见半点踪迹。

　　独自漫步岛上，耳畔不时传来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那声音少了平日的欢快，反倒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在呼唤雾中迷路的同伴，又像在为伙伴指引觅食的方向。雾天里视线受阻，连聪慧的鸟儿也只能依靠声音传递讯息。一声声啼鸣穿过浓雾，成了小岛清晨最生动的注脚。

麦岛的雾，含水量常年高达百分之九十。这般温润的水汽，无声地滋润着岛上的一切。松树、梧桐等树木舒展着枝叶，精心栽种的花木、嫩绿的草坪，也在这场雾里得到了久旱后的甘霖。连日无雨，草木早已渴盼许久，这场浓雾便是大自然最温柔的馈赠。我漫步其间，鼻腔里满是温润的空气，混杂着草木与花草的清甜香气。深吸一口，只觉心旷神怡，所有的烦闷都被这清新的气息涤荡干净。

　　浓雾落在松树的枝桠与松针上，慢慢凝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风轻轻一吹，水珠便顺着枝叶滑落，滴在地上，晕开浅浅的湿痕。我与几位晨练的老友，在几株苍劲的老松树下舒展筋骨，时不时有水珠落在肩头，众人都习以为常，只当是大自然的小调皮。同行的“老顽童”却不肯安分，趁大家专心练功时，悄悄抬脚轻踹树干。霎时，松枝上的水珠噼里啪啦纷纷坠落，像是骤然下起了一场细雨。“是谁在搞恶作剧！”众人笑着嗔怪，欢声笑语在雾中回荡，都说这老顽童，一辈子都藏着一颗未泯的童心。

　　雾，本是世间最寻常的自然景象。岛上的“老船长”曾和我们说起，小麦岛独特的地理环境，让冷暖气流在此交汇碰撞，便催生了这连绵的海雾。每年三月底开始，雾气便断断续续萦绕小岛，一直持续到夏至前后。老船长说起往事，满是感慨：从前出海打鱼，最惧怕的便是这突如其来的大雾。常常是出发时天朗气清，行至渔场，大雾便悄无声息地飘来，将整片海域笼罩。那时的渔船狭小，不过12马力的单缸柴油机，导航也只靠一枚简陋的指南针。浓雾之中，方向难辨，曾有渔船在雾里撞上货船、礁石，落得船毁人亡的悲剧。他自己也有过惊魂时刻：一次捕鱼返航，恰逢大雾弥漫，竟误将船开到了燕儿岛。几人只能眯着眼辨认海岸线，一点点摸索着，才艰难驶回麦岛。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好在时代变了，渔船配备了雷达和精准导航仪，出海再不必担惊受怕，安全了许多。

　　大雾是自然的馈赠，也是自然的警示。如何顺应自然规律，利用这般现象为人类造福，依然任重道远。但世间万事，大抵都逃不过一个道理：遵循自然规律，恪守行事准则，心怀敬畏，方能行稳致远。这雾锁麦岛的清晨，不仅藏着风景的遗憾与欢喜，更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朴素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