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山时空里的守望者

章育生

<p class="ql-block"> 美篇名称:章 育 生</p><p class="ql-block"> 美 篇 号:1252588</p> <p class="ql-block"> 雁荡山时空里的守望者</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雁荡山东外谷,是山与尘世的界碑,是喧嚣与幽静的分野。自古至今,它便是一道咽喉,吞吐着往来行人的惊叹与遐思。碧玉醉人的石门潭、秀水澄鲜的蒲溪、古意苍然的谢公岭,都在这方天地里汇聚。如今旅游环线穿村而过,当你驾车驶入东外谷,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位闻名遐迩的“时空大使”——迎客僧。它静默地伫立在乐清市大荆镇中庄村的谷口,仿佛从时光深处走来,只为赴一场与世人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旧志载此岩“北距石门潭五里”,端端正正镇守谷口,宛如沉默的守门人。明代慎蒙惊叹“高可三十余丈”,徐霞客形容“宛然兀立,高可百尺”。清代刘廷玑的诗句最是点睛:“兀然山口立,笑引往来人。”短短十个字,将这灵石的形神写活了——它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位含笑迎客的长者,眉眼间藏着千年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迎客僧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是大自然以时光与风雨雕琢的奇观,四季更迭,神韵各异。春雨初霁,云雾轻笼,石僧低眉含笑,青苔如新衣;盛夏骤雨洗崖,水痕如经文,它微倾身姿,似合十迎客;秋日红叶披身,夕照映唇,笑意温煦,岚气缭绕如云端罗汉;冬雪覆袈裟,金光勾轮廓,风雪不改其前倾守候之态。角度一换,神采亦变:正面迎宾,侧面沉思,远观孤守,近看似亲。石佛亭远眺,群山共融;水涨桥头西南望,亦见其真容。诚如古语:“四面青山皆入画,一僧无日不迎宾。”</p> <p class="ql-block">  关于它的来历,雁荡山流传着一个故事。古时有一云游和尚从峨眉山至此,号子云法师,原是昆仑山管灵芝的白鹤童子下凡,斩妖除怪,深得人心。玉皇大帝封它为“雁荡接客僧”。后南极仙翁召它回昆仑山。子云法师升到天空,回头一看,忽见一个高大的石像已站在东外谷——身披袈裟,双手作揖,仿佛在迎接远方来客。传说归传说,可你站在谷口,望着那拱手相迎的石身,总觉得若非真有那么一位赤诚的僧人化成了石头,它断不能站得这样长久,守得这样深情。</p> <p class="ql-block">  历代画家多有描绘迎客僧,让它的身影在笔墨间永恒。</p><p class="ql-block"> 清代钱维城奉敕绘《雁荡五十三景图》(《石渠宝笈续编》著录),其中“老僧岩”一景以青绿工笔绘就。画法工整富贵,将天然奇石赋予宫廷雅气,是清代院体山水中的佳作。</p><p class="ql-block"> 近代黄宾虹尤为痴迷。1931年初夏,他冒雨翻过谢公岭专程去看老僧岩,淋得透湿却笑言:“看到了雁荡的奇峰怪石,做个落汤鸡有何不可。”其《雁荡纪游册》中有《老僧岩》一帧。此作用笔苍润浑厚,不求形似而独得岩石之神韵,堪称以意写形的典范。</p> <p class="ql-block">  现当代李可染曾亲临写生,题写“雁荡山南村望接客僧岩”,画稿藏于李可染画院。这幅写生稿黑密厚重,于简淡中见雄浑,是李可染“所要者魂”创作理念的生动体现。</p><p class="ql-block"> 当代画家赵修2017年写生《雁荡山八景》,其中“老僧岩”题有“千年拱手立山门,阅尽人间朝与昏”。其作以诗意入画,延续了文人画借景抒怀的传统。</p><p class="ql-block"> 从清代工笔到黄宾虹写意,再到李可染写生,迎客僧因笔墨而永恒。</p> <p class="ql-block">  历代题咏亦复不少,让它的故事在诗文中流传。</p><p class="ql-block"> 南宋陈求鲁最早咏叹:“面壁空山不计春,独留天眼阅风尘。”——以“天眼”写石僧阅尽沧桑,境界高远。</p><p class="ql-block"> 明代张延登调侃:“花开花落几番红,今古山前一秃翁。”——风趣幽默,让石僧如邻家老翁般亲切可爱。</p><p class="ql-block"> 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曾三次到访雁荡山。万历四十一年(公元1613年)农历四月十一日至十五日,他第一次入山时写道:“又二十里,饭大荆驿。南涉一溪,见西峰上缀圆石……五里,过章家楼,始见老僧真面目:袈衣秃顶,宛然兀立,高可百尺。侧有一小童,伛偻于后,向为老僧所掩耳。”这段文字以白描手法如实记录了迎客僧及其旁侧小童岩的形态,观察入微、文字精准,既具地理实录价值,又富文学感染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清代方鼎锐提议改名:“已入最上乘,何用接游客,当名面壁僧。”郭钟岳代答:“面壁一千年,还我本来相,屹立东谷门,耻与俗尘对。”——一问一答,彰显石僧遗世独立的孤高品格。</p><p class="ql-block"> 现代乐清诗人余献之1954年题七绝:“不来静坐古庵中,不去云游岳与崧。长自送迎来往客,居然雁荡主人翁。”——三个“不”字写尽守候,以“主人翁”点睛,最懂石僧心境。</p><p class="ql-block"> 从南宋到当代,这尊默然屹立的石僧,因诗文与笔墨而成为雁荡最动人的文化地标。</p> <p class="ql-block">  当代摄影师也用镜头为迎客僧留下了光影的印记。著名摄影家敖恩洪是最早将迎客僧彩色影像推向大众的开拓者。1957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他拍摄的彩色风景画片《雁荡山》,其中迎客僧(时称石佛峰)赫然在列,让这尊石僧首次以彩色照片的形式进入千家万户。</p><p class="ql-block"> 乐清籍摄影家张侯权则以近七十年的光影生涯,为家乡山水留下了五千余幅珍贵底片。他镜头下的迎客僧,总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静气,仿佛石僧正合十低眉,默诵经文。</p><p class="ql-block"> 同样生于雁荡深处的林时友,从岭底乡文化站起步,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利用业余时间拍摄雁荡山风光,成为乐清摄影界最早记录雁荡山的先行者之一。他将对故土的全部深情倾注于镜头之中,其迎客僧作品往往有着浓郁的乡愁意味,山的厚重与石的温情在他的黑白影像里相得益彰。</p> <p class="ql-block">  真正把这份朴素拍到骨子里的,是原响岭头照相馆的施家父子。父亲施绘真,上世纪八十年代便背着海鸥相机进山。凌晨三四点,打着手电走到石佛亭,天还墨黑,便寻块石头坐下,点一支烟,等。等东边天际泛出蟹壳青,等蒲溪水汽慢慢升腾,等迎客僧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他说,拍迎客僧不能急——云雾太浓石僧不见,太淡又没了仙气,非得那一层薄岚恰好漫到腰间,才算火候。儿子施立勇从小跟着往山里跑,后来也端起了相机。几十年攒下上千张底片,春衬新绿,夏跨虹霓,秋染红叶,冬覆白雪。施立勇说,迎客僧是有性情的——晴天明朗,雨天沉静,雾天神秘,雪天温厚。有外地摄影家慕名讨教,施绘真指着石僧说:“你要拍的,不是石头,是他看过的那些岁月。”那人住了整整一个月,临走时说:“我从前以为摄影是追赶,现在才明白,是等待。”施绘真笑了笑:“我这辈子就守这一座山,拍这一个僧。等,便是我的修行。”</p> <p class="ql-block">  迎客僧坐落于乐清大荆镇四面环山的中庄村,阡陌溪水之间。他日夜守望雁荡山东外谷口,千秋万代,沧海桑田,却依然安详庇佑一方水土,笑迎八方来客;晚风吹过,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令人流连而感慨。</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我们每天都在奔跑,焦虑于“路在何方”。而迎客僧站在那里,给出了唯一的答案:不必问路。他拱手相迎,却不引路;他微笑不语,却包容一切。风景不在远方,而在你抬头的瞬间;归宿不在终点,而在你停下的脚步。</p> <p class="ql-block">  迎客僧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尊冷硬的岩石。它是雁荡山千百年来最温热的眼眸,是雁荡山的“第一眼风景”,是自然馈赠与人文守望的美妙契合。它承载着禅意的慈悲、好客的民风、千年的诗画与摄影,更凝结了无数游子的乡愁。每一次凝望它微微前倾的身影,我都能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安抚——它守着山门,也守着我心中那片尚未蒙尘的山水。我想,沉稳的守望,致远的宁静,朴实的清欢——这便是人生最好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21日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