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林家湾

西如心

济宁这地方，运河之都，水脉很旺。

古运河穿城而过，流到小闸口，拐个弯，甩头向西去了。岸边有个地方，叫林家湾。西临运河，东接洸府河，一条街连着两条河。小桥、流水、人家，妥妥一幅江南水墨画。

彼时，漕运正盛，南船北马，在这儿歇脚。码头上人多，肚子饿得快。河里的渔船，打上来不少杂鱼，个头小，没人要，随手就扔了。巷子里有户杨姓人家，惜物。把那些杂鱼拾掇起来，支一口大锅，慢火煨着，“咕嘟”翻滚。

鱼炖得烂，刺也是酥的。汤浓味厚，再配上一张面饼，热热乎乎吃下去，通体熨帖，舒服的很。卖得便宜，图个实惠，买的人也多。时间久了，这锅炖鱼，就成了码头上的招牌。

那是老黄历了。

后来，城改了，巷拆了。林家湾没了，成了地名，又成了历史。那锅鱼，搬到了竹竿巷。

地方变了，名号没变。依然叫林家湾炖鱼。

吃的，是个念想。

早年间，这锅里炖的可不是草鱼，是河道里野生的“鲹子鱼”。那鱼身条细长，也就手指头那么长，背青腹白。是烧制这道炖鱼最好的原料。只是这鱼娇气，水稍微浑点就活不成。

早先做这鱼，连肠子都不用去，简单腌制，过油焖炖，骨头酥软，肉嫩。没了鲹子鱼，店家只能改用本地俗称“小草鱼”——也就是寸许长短的小鲫鱼。食材换了，工序繁琐许多，那份独有的鲜香，再也复刻不出了。

夏日午后，闲来无事，同友人闲逛，走进竹竿巷。路过熟悉的老店招牌，心底升起馋意，便撩开门帘径直走了进去。

店里的灯光有些昏暗，里间的大锅温热，一锅小鱼层层排布，汤汁“咕嘟”着冒出细泡，香气填满了整个屋子。让人口舌生津，便开口招呼店家：“老板！先来两碗炖鱼！有好酒只管上来！”

老板把两碗炖鱼墩在桌上，震得筷子跟着筒晃了几下。

“趁热吃。”他嚷了一句，转身又去切饼。

我低头看碗。七八条小鲫鱼挤在一起，身上挂着棕红色的汁液，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菜和葱花，浇上一勺玉堂酱园的老陈醋。热气裹着一股酸味往上冒，直冲脑门。

我夹起一条鱼，鱼皮炸得起了皱，颜色焦黄。筷子头一碰，鱼肉就顺着骨头散开了。我把鱼放进嘴里，舌尖先尝到汤汁的酸，接着是鱼肉的咸鲜。牙齿轻轻一合，鱼刺没有发出一点脆响，直接就在嘴里化开了。

我咽下一口，抬头看后厨。

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灶上，火苗裹着锅底。老板正把处理好的鲜鱼一条条摆进锅里。他先铺了一层大葱段，然后把鱼平铺在上面，一层压着一层。接着，他拎起油壶，淋了一圈，又倒进酱油和料酒，最后撒上一把盐和姜片。

锅盖盖上，白色的蒸汽立刻从锅沿缝隙里钻出来。

“这鱼得炖多久？”我问。

老板没回头，盯着火候说：“一下午。”

“这一层葱一层鱼的码法，挺讲究啊，是老法子？”

老板哼了一声：“那是，老杨家传下来的，书上都有。”

“啥书？”

老板用下巴指了指窗台上落满油垢的一个角落：“喏，老头子留下的，当宝贝似的，我也看不懂。”

我凑过去，在那堆杂物里，竟然真看到一本泛黄的旧书，依稀辨得是《调鼎集》。翻开的那页，印着竖排繁体字，上面写着：“锅内用葱一层，将鱼逐层铺上，盖锅封口，烧数滚，点灯一盏，燃着锅脐烧一夜。”

我低下头，又夹起一条鱼。汤汁渗透鱼肉的纹理，咬开鱼腹，里面的骨头也是酥的。

我和友人相对闲谈，酸香扑面而来，鱼肉入口，软烂酥嫩，不觉间碗已见底。

朋友是个不懂吃的，一边剔着牙，一边跟我算账：“你说，这鱼要是放现在，算野生保护动物不？咱这算不算顶风作案？”

我没理他，心里琢磨着，这鱼要是真成了保护动物，老板怕是要改行卖麻辣烫了。

又添两碗，配上两碟小菜，就着小酒，漫谈闲话，在老街老店中，缓缓消磨闲散时光。

说起这玉堂酱园，那可是济宁的老字号。以前这儿的掌柜傲得很，给慈禧太后进贡酱菜，还得挑日子。没想到如今，它产的陈醋，成了给这破巷子里的炖鱼提味儿的配角。世事难料，跟这鱼一样。

酒足饭饱，结账离去时，同老板随口感慨。总想再尝一口早年纯正的鲹子鱼炖味。

老板轻轻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白搭喽！这辈子别想了！鲹子鱼，根本就买不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朋友的玩笑话要成真了，以后再来竹竿巷，怕是只能喝西北风，或者看老板煮麻辣烫了。

旁边的朋友这时候还在纠结：“老板，现在这鱼也没证，算不算野生保护动物啊？咱吃得合法不？”

老板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店还是那个店，招牌还是那个招牌，炖鱼，也还是当年的做法。

只是，鱼，不是那个鱼了。

走出巷子，晚风吹过，河水的水腥气飘来。这条穿城而过的古运河，还在流，也早已不是当年那河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