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午时的小县城,炊烟是软的,软得像母亲拆棉被时飘起的絮。我从菜市出来,左手提着芹菜和豆腐,右手牵着老幺的小手,他走路总爱踢石子,一颗石子能滚过整条窄窄的街道。</p> <p class="ql-block"> 菜市口的梧桐树下,杀鸡的妇人蹲在铝盆前。热水浇下去,鸡翅膀扑腾起细密的水珠,在正午的阳光下碎成无数个小太阳。她抬起头冲我笑:“接娃娃放学啦?”额前的汗把碎发黏成墨色的花瓣。我想起莫言笔下那些在土地上跪着劳作的女子,她们的苦痛都结成了盐碱地里的霜,而这妇人的苦,是烫鸡毛时升起的那股腥腥的热气,真实得让人喉咙发紧。</p> <p class="ql-block"> 学校门口早已站着许多父母。穿褪色工装的男人不停看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在玻璃上织了一张网。穿碎花裙的母亲把电动车支在梧桐树下,车篮里露出一截葱叶子,绿得天真。</p><p class="ql-block"> 白落梅写光阴,说“时光是一条河,我们都是过河的人”。在这贵州小县城的正午,时光是校门口缓慢移动的树影,是卖糍粑的老汉三轮车上那块发黑的棉被掀开时,冒出的那团白茫茫的热气。老汉的手像老树的根,他把糍粑裹上黄豆面时,粉末飞扬,落在他的解放鞋上,落在我的裤脚上,落在每个等待的人微微扬起的脸上。</p> <p class="ql-block"> 我想,所谓看见众生,不过是看见菜叶上的虫眼,看见校服肘部磨出的毛边,这些卑微的细节,都是生命递给我们的、写着密信的小纸片,只是我们常常忘了去读。</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厨房的窗正对西山。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洗好的芹菜上,水珠亮晶晶的,像谁昨夜哭过的痕迹。我开始切豆腐,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钝钝的,笃笃的,是这个家最原始的木鱼声。</p><p class="ql-block"> 孩子在客厅摆弄书包。我透过门缝看他们——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在分一包不知谁给的糖果。这一刻的安宁如此具体,具体得像豆腐在锅里微微颤动时,边缘泛起的那圈金黄的焦边。</p><p class="ql-block"> 此刻,修行是在油盐蒸腾的灶前,在等待孩子放学的香樟树下,在所有这些破碎又完整的日常里,学着把自己活成一口深井,既能映出天空的完整,也能容纳落叶的腐烂。</p> <p class="ql-block"> 炊烟又起了。各家各户的油烟机嗡嗡响着,汇成这个小县城正午的诵经声。我往锅里撒了把葱花,香气“哗”地炸开,像众生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小男孩,正为最后一颗糖该给谁,吵成了夏天第一场着急的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