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清巡抚的宗谱情缘

江城散宜人(谢绝私聊)

<p class="ql-block">嘉庆二十二年(公元1817年),江苏巡抚胡克家病逝于任上。朝廷清点遗物,发现这位封疆大吏家中没什么积蓄,家人无依无靠。皇帝特下恩旨,免除他生前未完赔款两万余两,年已八十七岁的老母亲及一家老小,方得勉强度日。</p> <p class="ql-block">如此一位<b>“家无余资”</b>的清官,一生不爱财、不贪利,却在一封来自安徽宣城的信函面前,认认真真铺纸磨墨,为宣城槐荫徐氏的家谱写下一篇序言。这究竟是为何?答案,就藏在他生命最后一年收到的那封信里。</p> <h1><b style="font-size:20px;">最后的岁月,一份特殊的求序信</b></h1> <p class="ql-block">胡克家,江西鄱阳人,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中进士。从刑部主事做到安徽、江苏巡抚,官位不可谓不显。可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官位,而是主持校刻了两部书——<b>《昭明文选》</b>与<b>《资治通鉴》</b>。然而,还有一件事,虽不如那两部书出名,却同样倾注了他的真心:<b>为宣城槐荫徐氏宗谱写序。</b></p><p class="ql-block"> 嘉庆二十二年(公元1817年)春,六十一岁的胡克家刚从安徽调任江苏巡抚,身体已大不如前。他多年治河、断狱、赈灾,事事亲力亲为,曾为治河在暴雨中五天五夜不合眼。到了江苏,他又忙着疏浚吴淞口,日夜奔走工地,连饭都吃不上一口。</p> <p class="ql-block">就在这忙碌的日子里,他收到了表兄竹坡詹八兄托人带来的宣城来信。徐家子孙说:<b>宗谱早年遭了火灾,如今东西两房重修,东分支已编纂完成,想请他写篇序言。</b>胡克家拿着信,看了很久。年少读书的光景,汪老夫子、朱夫子为徐家写的序文,一一浮上心头。他觉得这不只是一封求序信,而是一段跨越漫长时光的缘分。</p> <h1><b style="font-size:20px;">少年时与徐家结下的缘分</b></h1> <p class="ql-block">胡克家之所以如此郑重写序,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源于一段深埋心底的旧缘。这缘分,还得从他年少时说起。彼时,他跟随新安仰山的汪老夫子读书,偶然读到了朱子为徐家撰写的谱序。序中称,徐氏乃宣州望族,自惠王以降,源远流长。年轻的胡克家不禁暗想:能让朱夫子亲自作序,这岂是寻常人家?</p> <p class="ql-block">后来他到安徽做巡抚,表兄竹坡詹八兄正好在敬亭书院讲席,常与徐家后辈往来。表兄告诉他,徐家自安礼君以后,世代礼教传家,方兴未艾。胡克家听得很高兴,心想朱夫子的序文果然写得详细、恰当。</p><p class="ql-block"> 所以这次收到徐家子孙的来信,他心里是愿意的。他想起了朱夫子,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书的岁月,也想起了这辈子对学问的敬重。他觉得自己虽然比不上朱夫子,但能为同一个宗族写序,也算是一种传承。</p> <h1><b style="font-size:20px;">提笔写下:族谱为何重如泰山?</b></h1> <p class="ql-block">胡克家提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他把对族谱的理解,一点一滴倾注在纸上。</p><p class="ql-block"> 他写道:国家有史书,郡县有方志,家族有族谱——都是为了让后人不忘过去。史书善恶并记,方志备存掌故,族谱却只记好事、不记坏事,只写人、不写物。谱中所载,无非生卒、婚娶、安葬;所录无非传赞、铭文、序言。既然如此,历代为何如此重视修谱?因为一个人活在世上,只是一个人,可往下推,有儿子、孙子、曾孙、玄孙……世代累积,不知会变成多少万人。族分化为姓,姓分化为望,望分化为房,条分缕析,都源于同一个人的身体。往上溯,有父亲、祖父、曾祖父、高祖父……年代久远,又不知经过多少代。从同胞兄弟到堂兄弟,再到再從、三從、四從、五從,旁系蔓延,都连着同一个根本。没有族谱,怎能理清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亲缘?又怎能实现尊祖、敬宗、收族的情谊?</p> <p class="ql-block">他追溯谱法的源流。《周礼》中的<b>“小史”</b>辨世系、明昭穆,是谱法的开端。后世不讲,故有“数典忘祖”之讥。隋唐以前,官府有簿状,各家有谱系,朝廷设图谱局,派官掌修——可见族谱之重。五代以后,谱法失传,令人慨叹。幸而宋朝欧阳修、苏轼倡明谱法,至今奉为法则,不亦宜乎?</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他把笔锋转向徐家。惠王的功勋载于史册,太宁君作为槐里始祖记于方志,子孙承继之事详于谱牒,又得朱子作序,比之图谱局所藏亦不逊色。他因朱子而仰慕槐里,后来奉命巡抚皖江,通过表兄结识徐家才俊,更加相信朱子之序的详实与恰当。</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次修谱,他在序中写道:徐家贤德子孙因宗谱遭火,合东西两分重修。东分自柏宇公以下已编成,托表兄来请序。他细读来信,得知徐谱一修于安礼公,二修于梦云公,三修于宗文公,四修于家庆公,五修于程叔公,六修于又莱公。乾隆己亥年(公元1779年)又刻印一次,廷璋公作序。至今已是第八次修谱,前人所写序言无数,本不必等他添言。但他乐于以自己不才的文辞附于徐谱之后,追随朱子——又怎能推辞?</p> <p class="ql-block">他诚恳地写道:自己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爱书、爱学。刊刻<b>《文选》、《通鉴》</b>是做官之余的一点心意,只为让好书流传下去。如今为徐家写谱序,也是同样的心意。族谱记的是一个家族的根脉,传的是一个家族的精神。徐家一千多年来,无论做官、读书、还是耕读传家,都没有丢掉礼教与家风。</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一本族谱,一根根脉</b></h1> <p class="ql-block">这篇序,表面上是胡克家应人之请,实则藏着他对自己一生所敬奉的<b>“根脉”</b>的深切思考。</p><p class="ql-block"> 他做官一生,清正廉洁,身后家中没什么积蓄。他亦深知,一个人无论走多远、做多大的官,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他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做事,恐怕也与他心中那份对祖先、对家风的敬畏分不开。</p><p class="ql-block"> 一个家族的宗谱,看似不过薄薄数册,所载无非生卒年月、婚娶葬地,然其分量,重于丘山。它所记的,不只是一串串名姓,更是一代代人的血脉相连、精神薪传。族谱者,正是帮我们铭记这<b>“根脉”</b>之所在。</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家无余资,心系根脉</b></h1> <p class="ql-block">写完这篇序,已经是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六月上旬了。胡克家没想到,这竟然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年——就在这一年,他在江苏巡抚的任上病逝了。</p><p class="ql-block"> 他一辈子清廉,没给子孙留下什么钱财,却留下了精校精刻的好书,留下了真情实感的文章,更留下了读书人的骨气和风范。他不是不懂钱的好处,只是他心里装着比钱更重要的东西:<b>学问、家风、根脉。</b></p><p class="ql-block"> 他给徐家写序,看上去是在帮别人写,其实是借别家的事,说自己心里最深的道理。<b>“家无余资,心系根脉。”</b>这便是这位巡抚留给历史的最好回答。</p><p class="ql-block"><br></p><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2026年3月敬书于武汉</b></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