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山头谷雨放歌

呈祥

摄影、文字编辑/呈祥

鼓点一响，龙就活了。那条橙黄相间的长龙在成山头的海风里翻腾，鳞片在阳光下闪得像被浪尖托起的碎金。几位红衣汉子稳稳擎着长杆，手臂绷紧，腰身一沉一送，龙脊便起伏如潮——这哪是舞龙，分明是把整片黄海的劲儿都盘在了身上。谷雨刚过，海面还泛着微凉的青，可人心里早烧起了一团火：开洋谢洋，敬的是海，谢的是天，放的是歌，更是渔家压了一冬的盼头。

每年的谷雨节，荣成渔家儿女都以传统民俗，举办开洋谢洋展演。传承民俗文化，祭海纳福。

海风里夹着咸腥气，也裹着笑声。一群渔家姑娘，头戴镶贝片的彩冠，手里的蓝扇一开一合，像极了海鸟掠过浪尖的翅膀。她们不唱高腔，只把《渔光谣》哼得软软的、悠悠的，调子随风飘向礁石，又绕着灯塔打了个旋儿才落下来。“谷雨放歌，不单是唱给天听，更是唱给海听——它听了，才肯把鱼群往咱网里赶。”

红绸灯笼在舞台两侧晃着暖光，映得舞者额角沁出细汗。那条红龙盘在蓝幕前，龙须颤动，龙睛如炬，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直扑向成山头那道劈开海天的崖壁。随着鼓点的节奏，一下，两下……忽然明白，所谓“放歌”，未必是张口唱出声来；那龙身翻卷的弧度，那红衣翻飞的节奏，那盐粒落进龙口的轻响，都是歌——是渔家人用筋骨、汗水与海风谱写的，最滚烫的谷雨长调。

蓝白舞袖与黑红腰带在台上交错，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涂上的浪纹。女舞者甩出的长绸是海雾，男舞者踏出的步点是锚声，而背景那轮巨大的红圆，分明是刚跃出海平线的朝阳，也是渔网收拢时，沉甸甸坠在掌心的、最鲜亮的希望。

花篮里盛的不是寻常花，是刚从成山头崖缝里采来的海蓬子，茎叶泛着青灰的盐霜，却顶着鹅黄的小花。舞者们提着篮子旋身，花瓣便簌簌落进海风里，飘向停泊在湾里的渔船。那山水画背景里的塔楼，是成山头的始皇庙；画中祥云缭绕处，正悬着今日的谷雨晴空——古调新声，原来就藏在这花落海风、人向潮生的一呼一吸之间。

她们提篮的手腕轻巧得像挽着渔网，裙裾扫过舞台，仿佛扫过退潮后湿润的沙滩。篮中花影摇曳，映在山水画背景的塔尖上，竟与三百年前渔民供在庙里的那盏长明灯，影子叠在了一起。

花篮年年提，山水画年年挂，可画里山色愈青，篮中花色愈鲜——原来谷雨放歌，唱的从来不是旧调，而是把海风嚼碎了，再吐出新芽；把旧网补牢了，才敢迎向更远的浪。

扇开如浪，龙纹在胸前起伏，连鼓点都像在模仿潮汐的涨落。当红金衣裳的男人们踏着鼓点列队而立，我忽然懂了：所谓“向海向荣成”，不是单指地理上的奔赴，而是心魂里那根缆绳，永远系在成山头的礁石上，任风浪如何推搡，船头始终朝向海平线——那里，有谷雨之后，第一艘开洋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