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不是怂!

燕杨天(hūyàn 不闲聊)🇨🇳

<p class="ql-block">  年轻时,我是个顶爱争的人。争理,争气,争个高低。好像不争一争,人就矮了三分,日子就亏了半截。如今两鬓悄没声地染了霜,心性倒像那退潮的海,慢慢露出平坦的沙滩来。回头看那些脸红脖子粗的时刻,不觉好笑——争来争去,争赢了什么?倒是把自个儿争得疲惫不堪。</p><p class="ql-block"> 先说跟父母。我父亲是老派读书人,固执得像块太湖石,瘦、透、漏、皱,样样齐全。偏偏我也随了他这脾气。早些年回家吃饭,能从青菜放盐的时辰争到国际形势,从一条鱼的烧法争到我三十年前打碎的花瓶。有一次争得父亲摔了筷子,我推了碗,母亲在一旁抹眼泪。</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年近八十,记忆力越来越差、耳背也愈发厉害。上个月回去,他又说起儿子是学文科好还是报理科好。我张了张嘴,忽然看见他说话时嘴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声音颤颤的。我那些反驳的话就咽了回去,给他碗里夹了块炖得烂烂的肉。“是是是,学理好,学理好。”父亲反倒愣住了,然后嘿嘿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争赢了道理,输的却是光阴。</p><p class="ql-block"> 朋友之间呢?年轻时讲究“面子”,总觉得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谁要是拂了我的面子,那非得找补回来不可。记得三十五岁那年,为一个项目的招标,我跟老张拍了桌子。其实那项目是他主搞,我做的少,但我觉得他该把我的名字在小结上带上一笔,怎么说也是个招标负责人吧。老张没有,我半年没理他。</p><p class="ql-block"> 后来老张调去外地,临走请我喝酒,酒至半酣,他说:“你知道吗,那回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是觉得咱俩这交情,用不着这些虚的,更何况那次招标是有风险的,我不想把你涉进来。”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是啊,真正的朋友之间,面子是最不要紧的东西。就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枝叶难免打架,可根在地下早缠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跟朋友相处,颇有些“死皮赖脸”的本事:你说我两句?我嘿嘿一笑;你抢我风头?我给你鼓掌。人到中年才懂,朋友是旧的好,面子是新的薄。那些能坐在一起着不说话也不尴尬的人,比什么面子都金贵。</p><p class="ql-block"> 说到跟领导不争高低,我倒想起一个民间故事:说有个邹木匠,手艺极好,但从不与人争。有一回给县太爷做椅子,另一个刘木匠非要与他比试。邹木匠不慌不忙,全部做完还有时间又在那椅子腿上雕了朵莲花。县太爷看了两把椅子,说:“刘木匠的那把椅子结实。邹木匠的那把椅子结实且有灵气。”原来邹木匠的那把,心思全用在手艺上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单位三十年,见过太多跟领导争高低的人。有的确实争上去了,但大多数争得灰头土脸。倒是一位老领导教过我:“你把事做好,比什么都强。领导站得高,看得远,你非要跟他比个头,不是自找没趣么?”这话粗理不糙。后来我就学邹木匠,把劲使在手里的活计上。该我的一样没少,不该我的也不想,退一步说,那些争来的位置,坐着也硌得慌。</p><p class="ql-block"> 小人呢?更不值得争。我这一生遇见的小人不多,但个个都让我长了记性。其中有一个,专爱搬弄是非,把黑的说成白的,背后捅刀子使阴招,我起初气得睡不着,非要找他当面对质。我的一位本家叔叔拦住我,讲了个老掌故:说古时候有个进士,被小人诬告,进士不急不恼,只说了句:“他说的那些,我一件没做过,我做的那些,他一件不知道。”后来真相大白,那小人自己羞得搬了家。</p><p class="ql-block"> 叔叔说:“跟小人争道理,就像跟影子打架。你进一步,它退一步;你退一步,它反而散了。”这话我琢磨了好些年,现在遇到不讲理的人,我就想起叔叔的话,笑笑走开,不是怕,是不值当,时间是好金贵的,花在烂人烂事上,就像拿龙井茶浇杂草。</p><p class="ql-block"> 伴侣之间的不争对错,是婚后才悟出的。头十年,我和妻子没少为对错较劲。盐放多了是错,忘了纪念日是错,教育孩子方法不同也是错。争来争去,对错是分出来了,感情却薄了一层。</p><p class="ql-block"> 为一件鸡毛蒜皮的事与爱人冷战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忽然诚恳地说:“就算你对了,又能怎样?”我愣了半晌,是啊,对了又能怎样?是能多长二两肉,还是能多活几年?自那以后我渐渐明白,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厨房里的对错,客厅里的是非,都不如对她笑一下来得实在,现在我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这不是敷衍,是认输认得快活,五十岁才明白,在爱人面前认输,其实是最大的赢。</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1, 1, 1);">亲戚之间比穷富,是最没意思的</span>事。我有个远房堂兄,早年下海经商,赚了不少,每次家族聚会,他总要摆一摆谱,显一显阔,另一位堂弟,日子紧巴些,每次都被比得抬不起头。</p><p class="ql-block"> 前年清明,大家族一起祭祖。堂兄照例炫耀新提的豪车,曾祖母辈的一位老太太,九十多岁了,耳朵背,以为他们在说祖上当年的事,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咱们祖上那时节,骡马成群、湖到边、山到尖,那才叫富足呢。可后来呢?一把火,什么都没了,人这一辈子呀,今天富明天穷,只有一样东西带得走——积的德。”</p><p class="ql-block"> 老太太说话漏风,可一桌子人都静了,自那以后表兄收敛了许多。其实亲戚是什么?是一个根上分出的枝杈,你这一枝粗些,我这一枝细些,可根还连着呢,争谁富谁穷,争得远了,根就断了。</p><p class="ql-block"> 跟贵人不争名望。什么是贵人?提携过你的,帮助过你的,都是贵人。可人有个毛病,得了帮助,日子好了,就想跟贵人比肩,甚至想超过去。我的一位朋友,年轻时通过我引荐得过一位领导的提携,后来自己做出些成绩,职位比领导高,有一回在饭局上,竟隐隐有与老领导平起平坐的意思。老领导倒没说什么,是领导夫人后来悄悄跟我说:“领导回家后可高兴了,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我立马把这里面的隐含告诉了朋友,他听了臊得满脸通红。前辈的高兴兴许是真心,朋友争可能是假意,但这就像月亮跟太阳争光,争得到么?太阳给了月亮光,月亮就该好好照着夜里走路的人,这才是本分。</p><p class="ql-block"> 跟孩子不争脾气。我儿子青春期那几年,像个炮仗,一点就着。起初我跟他硬碰硬,家里三天两头硝烟弥漫。后来我学“乖”了,他急我不急,他跳我不跳。有一回他因为一件小事冲我吼,我忽然笑了,说:“你吼起来的样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愣住了,然后尴尬地笑了。那一笑,冰就化了。现在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打电话回来,还会拿这事开玩笑。养孩子就像放风筝,线拉得太紧会断,太松会掉,不争脾气的那个度,就是放风筝的手法。</p><p class="ql-block"> 最后是跟自己不争得失。这一点最难,五十大几岁是个容易跟自己较劲的年纪。回头看,有些路走错了,有些机会错过了,有些人辜负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这些事就翻涌上来,咬人心。我有个法子,是跟楼下卖豆浆的王老板学的,老王年轻时是个票友唱过戏,后来嗓子倒了,就卖豆浆,我问他遗憾不遗憾,他一边舀豆浆一边说:“遗憾啥?唱戏是给人家听,卖豆浆是给人家喝,就是为人民服务,都一样。”说着哼了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豆浆的热气里,那调子飘飘的,我忽然觉得,这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p><p class="ql-block"> 不争,不是怂,是明白了什么值得争,什么不值得。值得争的,是案头的书,是手边的茶,是父母的健康,是妻儿的笑脸,不值得争的,就让它像窗外的风,由它去吧。</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写完这篇,妻子端来一碗银耳汤说:“又写什么呢?神神道道的。”</p><p class="ql-block"> 我接过来,说:“没写什么,闲扯。”她不信,凑过来看,我把位子让给她,她看完转身走了,回头竖了个大拇哥。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也不争,那也不争,唯独这日子,得好好争一争——不是跟谁比,是跟自己要一个妥帖,一份安然。</p><p class="ql-block"> 窗外有虫声,细细的,碎碎的,月光铺了半床,像水。银耳汤喝完,心里嘴里都甜丝丝的,五十岁的不争,大约就是这甜丝丝的味道吧,不浓,不烈,却绵长得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