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垦春秋》摘选2·【垦前扫障】

文笔丹青

三

芦荡剿匪枪声激

洞庭血染战旗红

1966 年初夏的一天。“呜—— ”汽笛长鸣 ，火车厢小木盒子传来播音员的声音：“火车现在已过黄河 … … ”举家从国营大通湖农场搬迁回黑龙江宾县的乘客牛玉卿突然哭了起来， 家人以为他病了 ，一时不知所措 。稍后牛玉卿哽咽着说：“过了黄河 ，意味着已经踏上北方的土地 ，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 可我有 8 个战友 ，他们跟随我在抗日联军赵尚志部下英勇杀日寇没有牺牲 ，解放战争打蒋匪没有牺牲 ，没想到 1949 年来洞庭湖剿匪却献出了生命 。 1954 年洪水过后 ，他们的坟墓都找不到了 。 当年离开东北时， 我们共同向父老乡亲承诺： 最后活着的要将烈士骨灰带回去， 现在我回去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 … ”

接着牛玉卿开始讲述他与战友们1949—1951 年在大通湖垸剿匪时血与火的一幕幕：

　　1949 年 6 月， 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岳阳后， 红旗开始插遍整个洞庭湖 。 接着解放华容 、南县的战斗进行得很顺利。

解放军进入洞庭湖前， 土匪在老百姓中展开强大的政治攻势， 到处散布政治谣言：“美国已经在广东丢了原子弹，共产党要垮台了。”“共产党征粮食给高鼻子苏联人吃。”“人民政府是一借二征三购四扫仓。”“北方佬 （指南下干部）要把粮食全部运往北方 ，饿死湖南人。”“湖区人民要团结起来 ，杀尽东北虎。”他们把这些口号在县城与乡镇， 明山头 、华容凤山等地到处张贴， 给解放军全面清剿洞庭湖土匪造成了严重阻碍。

牛玉卿所在的 47 军 160 师 480 团奉命进入大通湖垸地域时， 国民党正规军大部宣布和平起义 ，少数逃跑了， 唯有土匪活动依然猖獗。

一日接报： 湘阴县南大膳镇遭土匪洗劫 ，粮食 、鸡鸭鹅猪牛羊被一扫而光 ，店铺门窗被砸破 ，烧毁房屋 10 多栋 ，60 多名无辜群众惨遭杀害。

上级命令 480 团一营将这股土匪彻底消灭之 。 这支部队的主力是从祖国最北端的黑龙江一路南下而来 ，虽经历硬仗无数 ，但很少在水面上打仗。

情报显示， 以肖钻子为首的土匪作案后已逃至漉湖隐藏了起来 。480 团在地方党组织帮助下侦察查实了土匪所隐藏的位置——双剅附近的无名半岛。

部队趁黑夜悄悄地从陆地 、水上入芦苇荡隐蔽了起来 ，形成了对土匪的包围圈 。半岛形洲子三面环水 ，水上战斗环境险恶 ，而土匪最善于水战，其所有船只都隐蔽在芦苇丛中， 全为乌江号 、 铲子船等快速灵活的小船。连接陆地一方的工事布局周密， 防范森严， 洲岛上杨柳 、 鬼柳树 、 芦苇、蒿草生长茂盛 ，适合隐蔽游击， 土匪居住的为芦苇编的活动茅屋， 洲滩面积近二百亩。

北方战士大多数不善水战， 张副团长让战士中熟悉水性者自动报名重新组合 ，地方增派了熟悉水性的民兵 ，为这一仗做了充分准备。

指挥部决定由主力在陆上发动进攻， 隐蔽在水上芦苇丛中的解放军船队与民兵断其退路 。凌晨四点 ，信号弹照得漉湖上空瞬间一片雪白 ，埋伏在最前方的一连长牛玉卿一声令下：“打！” 所有机枪 、 步枪齐向土匪前门如雨点般扫射过去。

枪炮声把洲子上的肖匪从梦中惊醒过来 ，见情势危急 ，他命令勤务兵与太太赶快收拾东西 。聂副官冲了进来：“司令 ，共军真是神兵啊 ，我们被包围了。” 肖钻子：“什么神兵鬼兵的 ，别尽长敌人志气 ，东北虎本事再大也没法子捕捉洞庭老麻雀 ，你去顶住前门 ，把水耗子叫来。”“是。” 聂副官出去了 。不一会 ，水耗子鳡鱼王到了 。 肖钻子：“共军陆地进攻火力很大，水上肯定设有埋伏， 只能硬闯水路撤退 。鳡鱼王 ，你与兄弟们立功的机会来 ，走 3 号路线 ，成功后有重赏。” 鳡鱼王说了声“是 ”便迅速跑了。“报告 ，我们西边水上芦苇丛中好像有埋伏。” 土匪排长马蜂狼进来报告 。 肖钻子：“给我死死守住 ，不然老子毙了你。” 说完他拿着枪在马蜂狼头上点了一下， 吓得马蜂狼“是 、是 ”地应着， 马上就跑了 。然后肖钻子带着家人消失在夜幕中， 同时水面上传来了外人听不懂的牛角号声。

枪声 、 手榴弹爆炸声越来越响了 。 凹凸不平的道路很窄， 土匪在树木芦苇与杂草丛中设置了很多伏击点 ，部队向前推进异常艰难。

南面水中芦苇丛埋伏的部队与土匪也交上火了， 土匪用猛烈的迫击炮进行还击， 险象环生 ，使解放军无法冲过来 。北面 ，一营三连阎指导员埋伏在芦苇丛里按兵不动 ，是团长安排他们为防止土匪水上逃跑而埋伏在此处准备打阻击的。

匪首肖钻子率领他的土匪骨干登船伺机逃命， 只留下部分匪众拼命阻击解放军的进攻 。 突然 ，芦苇丛中有 20 余只土匪船冲出， 向东面宽阔湖面的不同方向逃窜， 以分散解放军追击力量 。北面的解放军船只从芦苇里冲出来向敌船开枪开炮 ，南面几艘解放军船只摆脱了岸上土匪的纠缠直接追击水上土匪 。 双方交火异常激烈 。 土匪船小， 江湖老手灵活善变 ，解放军船只因目标大很容易被击中 。 突然有子弹从解放军船只背后射过来， 怎么回事？难道土匪有援兵？

天已经亮了 ，原来是那些水耗子潜水到了解放军船队背后 ，用卡宾枪打了解放军一个措手不及 。水耗子的本事被夸张成什么龙王再世 ，其实此处是东南洞庭湖交界处 ，土匪逃跑的地域十分宽广 ，有漏网逃跑的在所难免。

阎指导员挑了 2 个神枪手 ，命令道：“这些家伙不管有好厉害， 总要露头呼吸， 你们眼睛给我死盯住水面， 只要一露头就打。” 矮个战士应道： “好！ 打‘西瓜’算我的。” 过了好久 ，一个黑点终于在 80 余米外芦荡水面上露头 ，神枪手扣动扳机 ，一股鲜血马上染红了水面 。 阎长来不相信神话，也不得不佩服这些家伙的潜水功夫 。不一会儿， 又有一个黑点露头 ，几颗子弹连射， 可不见冒血 ，原来这家伙是露出球状物体引诱你上当的， 眨眼间他便潜游移动至 20 余米外的芦苇丛中， 借助芦苇作为掩体向解放军射出两梭子子弹， 随即又换了地方 。 经几个回合的折腾 ，解放军战士终于把这家伙击毙在水中 ，南边船队也打掉了 2 个“西瓜”。俘虏告诉解放军共有5 个这样的水耗子 ，他们待遇很高 ，还有 1 个水耗子躲到哪里去了呢？

岸上的整个战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击毙击伤土匪 50 余人 ，俘虏了 10 余人 ， 缴获 、 炸坏土匪船只 10 多艘 ， 还有土匪抢劫得来的大量物资。

湖南和平解放 ，解放军 480 团进入湖南以来只有剿匪才有牺牲 。 这次战斗 ，一营一连牺牲的是小关子 。他们南下前 ，小关子父母亲手将小关子交给牛玉卿， 千叮万嘱要玉卿亲自带好他 。 而今小关子走了， 怎能不让牛玉卿悲痛万分寝食不安？ 牛玉卿右臂也挨了一枪 ，且伤得不轻。

牛玉卿左手抚着刚包扎的右臂陷入痛苦沉思时 ，有人急匆匆问话：“解放军同志， 我们要参军。” 牛玉卿：“老乡你超龄了。” 唐奋勇：“我外甥够条件吧？” 牛玉卿看了看小伙陈秋旺：“这小子还行， 征兵待上级下命令，目前我们不知在什么地方扎营 ，你们先回去吧。”他们是听闻枪声摸黑寻来的 ，唐奋勇说：“我们先帮你们打扫战场吧？”说完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打扫战场结束时， 洞庭湖上空突然乌云密布， 电闪雷鸣 。 闪电是人间怒火在喷发， 雷鸣是人间悲愤在呐喊 ，暴雨倾盆 ，是人间眼泪在倾泻 。 泪雨成了湖 ，湖水在咆哮 。 泪雨过后轻飘祥云 ，如烈士英灵游走于天庭瑶池。英灵千古。

漉湖剿匪战斗结束以后， 解放军一边帮助老百姓搞生产 、 防汛排渍，一边进行军事训练 ，又新招了一批新兵， 陈秋旺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进入湖南以来， 营长终于宣布休假一天， 这是他们强渡长江进入湖南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休息 。一连连长牛玉卿和他的同乡兄弟， 就近选择堤外湖滩柳树下放松放松 ，他们是来自祖国最北端的部队 ，一路南下战功赫赫， 一场场血与火的战斗洗礼， 铸就了他们比泰山还重比血还浓的战友情谊。

“ 玉卿哥 ，你说洞庭湖平原与俺北大荒平原相似吗？”来自宾县 、 与牛玉卿一个屯的李银锁问道， 牛玉卿托着打绷带的手回答：“很相似 ，都是大自然威力之杰作， 咱那叫黑土地这叫啥呢？ 这湖泊多， 芦苇多， 这儿的荷花像个梦 ，太美了 ，但我们东北的树木无与伦比。” 李银锁说：“我们从祖国最北一路打到洞庭湖 ，祖国河山无处不美啊！ 等打完仗， 我真不知道选择在哪里安家才好呢。” 牛玉卿回答道：“是啊 ，银锁是该娶媳妇安家了。”

刚从堤上跑下来的江二墩子打断了老牛的话：“喂！ 牛筋 ，他该我不该吗？ 你就只记得他， 我有意见。” 牛玉卿笑着说：“咋不记得呢？ 那年我们去采摘野生蘑菇， 我能忘记吗？ 一只狼突然从树丛里跳出来， 我开枪都来不及了， 谁知你反应神速， 瞬间把手中受伤的兔子扔给狼堵住了它的嘴，然后拔出了枪 ，要不然我就麻烦了。” 刘五笛子听着竖起了大拇指：“二墩子太机灵了， 玉卿哥是连长了 ，别老是叫‘ 牛筋牛筋 ’的。” 二墩子急了： “ 战场上我叫他连长， 战场外我们是东北弟兄 ，该咋叫还是咋叫。”

他们等了好一阵子， 才见崔国兴拿着两瓶酒， 马鹏飞拿着瓜子 、饼干来了， 张白山问：“我看那些店铺里基本上都是空的 ，你们怎么还买到酒了 呢？”“马崽找店家拉的关系呗。” 崔国兴说 。说话间牛玉卿跑过来夺了一瓶 酒过去：“让我先尝尝。” 张白山忙说：“牛哥 ，你不要见酒就任性啊 ，让每个人都能尝一口好吧。” 玉卿牙齿一咬 ，瓶塞就拔出来了 ，他仰头张开大口就往里面倒酒 。 张白山迅速把酒瓶夺了过来 ，虽动作快 ，但四分之一瓶酒还是倒进了牛肚子里 。 连长没生气而是哈哈大笑：“好酒！ 好……好酒！”然后大家轮流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江二墩子喝酒后眼泪唰唰地流下来了 ： “我爸就好这一口 ，而今他一条腿去买酒多不方便啊。”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 ，各自的心都回到了遥远的东北 。 马鹏飞幽幽地说：“我奶奶这时候肯定又拄着拐杖站在屯子门口望我回去结婚呢。” 牛玉卿在心里寻思 ：不知道我媳妇带着两个娃子吃的东西够了吗？

刘魁梧突然站起来表演了两个鹞子翻身筋斗 ，然后盘腿一坐：“我好想 回东北在大炕上睡个好觉啊 ，不过这软绵绵的红霸根草也别有一番风味。”说完又仰卧成大字静静地躺在地上 ，享受着南方的阳光与空气 。杨坦诚说 了句：“有个姑娘陪我唱个二人转多好啊！” 正说话时 ，卫生员彭瑶 、金丽辉走来了， 两人都是二人转的爱好者 。杨坦诚喜得合不拢嘴， 马鹏飞立即高兴地从口袋里拿出了口琴， 东北民间的二人转节目在河滩草地就这样开演了 ，湖鸥闻声随即展翅频频起舞， 陈秋旺 、左春游等三个新兵也寻来了 ，兴奋而拘束地坐在一旁观看着。

没多久 ，来了一群小孩 ，看了一会儿表演后， 大点的孩子想请解放军给他们讲战斗故事 。崔国兴站起来说：“好， 给你们讲我与牛连长在东北打日本鬼子的故事吧。”他带着孩子们远离战友在一棵大柳树下坐了下来 ，崔国兴讲得有声有色， 随着故事的情节一波三折 ，不时从树林里传来阵阵笑声……

牛 玉 卿 （1921—2005）， 黑 龙 江 宾 县人 ， 东北抗日联军 ， 1949 年进入洞庭湖剿匪 ， 后转入人民解放军公安部队任中队长， 1950 年 12 月与指导员阎长来一道率公安中队进入农场，后来老婆孩子从东北迁来农场安家落户。
素材来源：牛喜军口述与湖南省党史资料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