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石为甲,士族为援:谭纶擘画崇仁双城的嘉靖往事

行走者

<p class="ql-block">   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夏日的赣东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烽火与不安。闽粤流寇如蝗虫过境,三次踏破崇仁县界,所到之处“焚掠靡余”。这座自宋元以来便“旧本无城”的县城,此刻正如待宰的羔羊,赤裸裸地暴露在乱世的刀锋之下。</p><p class="ql-block"> 此时,一位风尘仆仆的将领正随都御史胡松疾驰在抚河沿岸。他就是刚从福建抗倭前线调任江西的谭纶,日后被誉“抗倭三杰”的军事家。马蹄声碎,他的心中却已酝酿着一套完整的"筑城固本"方略。在崇仁的宝水之滨,一场将砖石防御与地方士族力量巧妙结合的建设运动,正在这个夏日的午后悄然孕育。 </p><p class="ql-block"> 烽火压境:无城之痛与历史的抉择 </p><p class="ql-block"> 若要理解这场筑城运动的意义,必先感受当年崇仁面临的绝境。清代《崇仁县志》开篇便道出了这座县城的软肋:“县治当宝水之阳,宋元以前,旧本无城”。仅有的六座关门与三十余处门楼栏栅——这些弘治年间知县叶天爵所建、嘉靖初年王铎改建的简易工事,在凶悍的流寇面前形同虚设。 </p><p class="ql-block"> 罗洪先在《崇仁县新安两城记》中记录下了那惨烈的一幕:“疆场不戒,闽、广寇猝入,建、抚犯崇者三,焚掠靡余”。那时的崇仁,与谭纶在《宜黄新城记》中描述的宜黄如出一辙:“寇凡五六至,众至数万。六邑之郊,焚掠且尽”。唯有临川、金溪因有城郭得免,而崇仁、宜黄等“无城者”,尽遭涂炭。</p><p class="ql-block"> 这并非孤立的地方危机,而是明代中期“南倭北虏”困局的缩影。嘉靖年间,倭寇袭扰东南沿海的同时,闽粤山区的流寇与流民武装趁机北犯,内陆州县因长期无防御工事,成为劫掠的重灾区。</p><p class="ql-block"> 历史在这个节点给出了它的选择。谭纶在《宜黄新城记》中回忆了那个关键的时刻:胡松刚到任便问“善后计",自己当即献上“建城固本,厉兵逆战”之策。这一主张被胡松“嘉纳之”,并迅速转化为官方的决策和行动。 </p><p class="ql-block"> “檄下有司,城崇仁,城乐安,城玉山、贵溪、弋阳诸无城者”——一道檄文,拉开了覆盖赣东及赣东北的筑城运动序幕。而崇仁,正是这场运动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站。</p><p class="ql-block"> 蓝图落地:双城规制的智慧与匠心</p><p class="ql-block"> 崇仁的新城建设,远非简单的砖石堆砌。在都御史胡松的决策支持下,在知县李呈英的具体督造下,谭纶的规划智慧得到了充分的展现。</p><p class="ql-block"> 据罗洪先《崇仁县新安两城记》与清代《崇仁县志》的记载,这座县城最终建成“南北两城”,规制严谨而各具特色。北城“周围八百有三丈,高一丈有九尺,厚一丈有二尺”,设五门——南曰“近民”,取亲近百姓之意;北曰“拱极”,暗合拱卫皇权之志;东曰“东作”,西曰“西成”,均取农事顺遂的吉祥寓意;另有“通津”门临宝水,便于舟楫往来与物资转运。</p><p class="ql-block"> 南城“高厚与北城差等,周围八百有七十丈”,同样设五门,其中“登云阁”紧连学宫,“象士之升”,既显文治气象,又方便士人参与城防。可以想见,当年学子们的读书声与工匠们的号子声在此交织,奏响了一曲文治武功的交响。</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布局,处处体现着谭纶的军事智慧与人文关怀。他在《宜黄新城记》中详细记录的“依山傍水”选址逻辑,在崇仁同样得到了运用。北城依托宝水设防,南城呼应学宫与民居,形成“峙夹辅”的防御格局,同时又兼顾了行政、民生与文教需求。</p><p class="ql-block"> 更难得的是,工程还体现了可持续性的考量。谭纶推动“以官帑从事”,避免过度征派民力。同时,他为城门命名赋予深意,如宜黄城门“南曰陟华,华山在其南也;北曰附凤,凤山在其北也”,让百姓“顾名思义而加之意”,从情感上认同这座新城。</p><p class="ql-block"> 据《崇仁县志》载,双城“载始夏五,冬初讫工”,仅用半年便完工。耗材“以金计,几千几百”,用工“以工计,几万几千”。这样的效率,既得益于官府“公帑遄发,工吏劝能”的支持,也离不开地方力量的响应。</p><p class="ql-block"> 士族为援:编织地方网络的深意 </p><p class="ql-block"> 谭纶在崇仁筑城中的独特贡献,在于他深谙地方治理之道。他明白,筑城不仅需要上级决策和官府执行,更需要地方士族的鼎力支持。</p><p class="ql-block"> 这份努力,隐藏在他为崇仁两大望族所作的文献中:《寿冈黄氏四修宗谱序》与《柏崖公传》。</p><p class="ql-block"> 寿岗黄氏,即今日崇仁县许坊乡黄坊村黄氏,是当地著名的“右族”。谭纶与他们的渊源,始于姻亲——他在谱序中直言“予以姻裔居塾其门”,岳父正是黄氏族人。当时黄氏旧谱“岁久浸毁,散帙之仅存者又多蠢残漫灭”,谭纶岳父与元美公、懋贤公等族人商议重修,特意请谭纶作序。</p><p class="ql-block"> 谭纶不仅欣然应允,更在序中盛赞黄氏“敦固淳朴,有古先民遗风”,追溯其先祖“宋世有名尚德者,任兵马使,征乐安贼有功,封昭勇将军”的功绩。这份笔墨,看似是文人间的应酬,实则是与地方实力派的深度互动。</p><p class="ql-block"> 果不其然,在双城建设中,“巨室鸿胪署丞刘君森、通判黄君肇、知州刘君应明”等地方精英“先劳居多”,成为工程推进的重要力量。</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黄氏是谭纶倚重的“财力后盾”,那么夏氏则是他树立的”德标杆”。在为崇仁城岗夏氏所撰的《柏崖公传》中,谭纶笔下的夏氏先祖夏偁(号柏崖翁),是一位“有猷为,有操守”的隐者:他“以古之豪杰自淬砺”,用“礼教维族,仁爱厚族”,连县里的士大夫都“咸敬畏焉”。</p><p class="ql-block"> 谭纶特意提到,夏氏是“先正桂洲夏公(明朝宰相夏言)之先世”,家族“代有哲人”。为何要为一位前朝隐者作传?谭纶的深意藏在文末:“予于柏崖翁之人为盖深慕之”——他要通过褒奖夏氏,为崇仁士族树立“保境安民”的榜样。</p><p class="ql-block"> 黄氏的财力支持与夏氏的道德引领,一刚一柔,共同构成了双城建设的社会根基。谭纶的高明之处,在于将“私人交游”转化为“公共协作”,让地方士族从“局外人”变成“参与者"。</p> <p class="ql-block"> 双城遗泽:穿越时空的守护</p><p class="ql-block"> 嘉靖四十年建成的崇仁双城,很快便迎来了历史的考验。据谭纶《宜黄新城记》载,此后“寇且复至,使人觇知有城而止”。这座曾经“无城可守”的县城,终于拥有了庇护百姓的“宁宇”。</p><p class="ql-block"> 这份遗泽,在清代《崇仁县志》中仍清晰可见:隆庆年间,知县何邦靖重修南城;万历年间,知县陈瑛再修;天启六年,知县崔世召“大修北城”;崇祯九年,知县徐佩弦续修;入清后,顺治十四年谢允璜、乾隆二十六年石为艺仍在维护。</p><p class="ql-block"> 一河隔两岸,两城犄角伴。嘉靖年间建成的城垣,奠定了崇仁县“一河两岸、南北双城”的城市格局,这一格局历经数百年而不变,至今仍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兴衰变迁。</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今天重新翻阅《崇仁县志》中“城池”一章,读着“北城周围八百有三丈,高一丈有九尺”的规制,品味着“登云阁连迩学宫”的细节;当我们重温谭纶的《宜黄新城记》《黄氏宗谱序》,体会他对筑城的坚持、对士族的期许——那些散落在史料中的文字与砖石,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串联起一段鲜活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位将领的远见,一位巡抚的决断,一位知县的实干,共同在嘉靖年间的赣东大地写下的厚重一笔。砖石为甲,士族为援,历史的长河中,这些名字与故事,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照亮着后来者前行的道路。</p> <p class="ql-block">明万历崇仁县地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