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儿栏目组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大 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张玉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姑不是我的亲姑姑。她是我父亲的堂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姑的父母去世很早,由我的曾祖作主把她嫁到山上一户家境殷实的庄户。那时山里的旧规矩,不行相亲,没见过女婿的面姑娘就嫁了过去。没想新郎是个病痨子,不到一年就死了。婆婆说是大姑命硬克死了丈夫,对大姑百般折磨,那时年轻守寡,身边又没有一男半女是很难在婆家活下去的。大姑娘家没了爹妈,连个诉苦的地方也没有,就只好忍着。婆婆见大姑娘家没人来争气(乡下因夫妻或婆媳不和娘家人兴师问罪),就变本加历,随心所欲的虐待她。不是吊起来用水蘸麻绳抽,就是把竹签往她指甲里钉。大姑始终咬紧牙关,从不告饶。直到村里人看不惯了,捎来口信,吃斋念经的老爷爷才想起还有个孙女在人家家里受苦呢,连夜点齐本家的男丁,到大姑的婆家把她抢了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来之后,各房都个人个份的,。大姑的生计就成了问题。老爷爷年事已高,但还不算糊涂,作主把大姑父母留下的二亩薄地拔在三房名下,由我的三爷代种,供大姑口粮。大姑一年四季靠纺花织布,喂蚕卖茧,倒也勉强渡日。可怜她年轻守寡,寄人篱下,时常遭到叔婶们的白眼,心里的苦楚只能面对四壁再咽回肚子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直到解放之后,大姑才又嫁了人,是一个憨实的放羊汉子。俩人又领养了一个儿子,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倒也红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都是我长大后,从大人的口中得知的。从我记事,大姑就是一位老太太了。高高的个子,挽在脑后的髻,走路风风火火,说话干干脆脆的。五十多岁的人,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也就是我刚记事,灾难又一次降临在大姑的头上,大姑父——那个放羊的汉子在一个雨天,不慎摔下山坡,抬回家里后就撒手离开了人世。表哥只大我两岁,姑父出殡的时候,看别人忙忙活活的竟不知是自己殁了父亲,被本家叔叔打了一巴掌才哭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这样,大姑再次守寡。好在这次上无公婆,姑父的几个兄弟又不在一个村里,没有人再挑她的不是。可是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孤儿寡母的,能活下来也很不容易。大姑母子的生计,成了娘家人茶余饭后的话题。那时,曾祖父早已过世,辈份儿最长的三爷说:明花这闺女就是苦呀,才过了几天不用人操心的日子,就又落到了这步田地。今后要是没个人帮衬着, 那个孩子恐怕就成不了人啦。他到了大姑家,对大姑说:我作主了,你得找个人帮衬着,可别委屈了孩子。大姑说:叔你放心罢,毛主席执掌江山,不会饿死人,共产党会给俺娘俩活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心目中实实在在的大姑父,就是大姑后来找下的那个帮衬她的人。大姑父性格绵和,善良心细,与大姑刚烈的性子正好形成了互补,我们全家老少都觉的大姑找下了一个好人。至此,大姑一家和和美美,安居乐业,我的絮絮叨叨的叙述了该结束了。可是我记事后,经历的一件事。使我至今不能忘记,这是我要写大姑的主要原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我的老家有这样的风俗,每年清明节的前几天,就开始上坟祭祖,具体日子由族里的长辈中威望最高者提前择定,择好日子后,由各房各门通知本家中的外出子弟和出嫁的女儿回来给过世父母烧纸祭奠。因故不能如期到来者,则要错过当年的祭祖仪式。因为按照老辈们流传下来的迷信说法,一月之内,不许子孙两次上坟,否则祖先地下有灵,会对子孙责罚的。因此,子女们得到准信,不论离家多远,都要按时赶回,在家的人也尽量把人等齐,在午饭之后才要上坟。大姑每年清明都是最守时的一个。烧纸之后出嫁的女儿们都要扒在父母的坟头号啕大哭,边诉边泣,借机把自己的苦楚和在婆家遭遇的不快倾诉出来。大姑则不这样,她总是恭恭敬敬的待烧纸化成灰烬,认认真真地嗑三个头,就像办完了一桩重要的事情,站起来拂去腿上的尘土,便结束了祭仪式。她自有她的道理: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没用,做子女的,只要按时按节给他们送去也应用项,就是尽了大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年,天一大早就淅淅沥沥地下开了。午时过后,雨还没有停的势头,反而越下越大。大姑到来时,人们已经烧完纸陆陆续续离开坟地,路远的已经踏上归途。大姑埋怨人们不该不等到她就把坟给封了(烧完纸后用浆水绕坟一周,这是祭祖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非要闯进坟地再烧一遍纸。长辈们纷纷劝说:万万使不得,待来年多烧几道罢。她根本不听劝阻,硬是闯了进去。也许是为她的真情所动,或者是缘于她认准了路,八匹马拉不回头的性格,也只好担着被祖宗责怪的风险由她去了。只见大姑烧完纸后,却破例没有马上离开,而扑倒在父母的坟头,放声大哭。哭声凄凄婉婉,艾艾怨怨,在山峦沟壑间回荡着。三爷说:快别哭了,别把你淋出个好歹来,纸都烧了,还哭个甚?让几个年轻的晚辈去搀她。大姑哭到伤心之处,不能自己,两手抓住一条裸露的树根就是不起来。雨水掺着泪水在她的脸上流成了线,手被扎出了血,哭声依旧让人揪心。最后,三爷火了,说:有委屈回家去说,稀泥和插的多会儿是个完?滚成泥人一样的大姑勉强站起,跟三爷回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家里,大姑饭不吃水不喝,叫来本家叔伯,和三爷摆开论理的架势,非让三爷立字据,索要她的父母当年留下的一孔旧窑洞。本家们不知就里,问:明花你三叔一直没有歪待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大姑说:三叔待我恩重如山,没有三叔,就没有我的今天,可是三叔今天办的事不在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每年烧纸都是三爷提前捎口信给大姑,这年三爷还是早早的瞅摸捎信的人,谁知托的这个人一时给忘了,直到早上自家准备上坟时才想起来,急忙去告诉大姑,以至发生了坟上的那一幕。这本来是个误会,说开就明白了,可是大姑却还是坚持要收回自己父母留下的那孔旧窑。本家们纷纷劝说:明花还是算了吧,你的父母都是你三叔打发的,你又是嫁出去的人,也不是没住处,还要它做甚?大姑说:这我知道,三叔活一天,这窑任住任赁由他,等有一天三叔不在了他也带不走,这窑还是我的。今天,我就是要让娘家人知道张家坟上俺爹娘的坟头前还该跪一个烧钱挂纸的闺女!叔伯大爷们,我过份了没有?一番话说的三爷了动了情,含着泪说:闺女,自打你爷爷把你抢回来,我就把你当成亲闺女,没有另眼看待过,没想几十年了,你倒生份啦。你放心,只要三叔还有一口气,你就是叔的亲闺女,那这窑多会也是你的。三叔我绝不昧你。说完让人立了字据交给大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晚大姑就住在那孔窑洞里,第二天一大早,大姑把窑里收拾齐整,锁了窑门,来到三爷屋里,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对三爷说:叔,字据咱是立了,可这窑你该咋用还咋用。我不是要和你争房产,我也昧不起这良心,我是怕断了娘家这条路呀。说着眼圈又红起来。那是我有生第一次见大姑抹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此之后,族里每年定下祭祖日,都要提醒三爷,早些告诉明花,不要让她再跟你闹。三爷总是拄着拐杖走十多里亲自告诉。后来,母亲见三爷走路不便,就早早让我去告诉大姑。每次到了大姑家,大姑总是笑眯眯的,给我做上好吃的,临走,还把我送出村外,逢人不管问不问都要告诉人家:这是俺的娘家侄儿,来告我去烧纸的。有一次,我问大姑:烧个纸值得这么当真?大姑拉下脸说:你没见在外头当多大的干部清明都要回来上坟?人活在世上就是不能忘了本呀。我又问:你那次为甚要和俺三爷闹成那样?把你俩都气的。大姑叹了一口气说:你三爷是个好人,咱家多亏了你三爷呀。俺孩儿还小,有些事情等长大了就明白了。这会儿有俺孩儿时常往姑姑家走动,姑姑就放心啦!我听了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姑姑如何说这些没来由的话。只是知道大姑对我时常去她那儿心里很高兴,有事没事总想着去大姑家,逢年过节去大姑家走亲戚更少不得我。以至参加工作后,每次回老家总要先到大姑家走一趟。大姑高兴得站在大门口大声地和村人讲:我娘家侄儿来看我啦,是从长治回来的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成家立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好久没见到大姑了,前年正月,大姑突然来了。那时我刚搬进新居,大姑在我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遭,拉着儿子的手说:“孩儿都这么大了,老姑还没见过。好好学本事,将来超过你爹。”儿子不识高低,只往我身后钻。大姑又说:好了,看见俺娘家人丁兴旺,我就是死也能闭上眼了。我让大姑多住几天,大姑说什么也不,我只好她送走。当年秋天,已是乡长的表哥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大姑快不行了,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我很吃惊,问正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不行了呢?表哥说其实年前咽东西就不顺畅了,一直不去看医生,过罢年非要去长治看看几个侄儿男女,回来就躺倒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国庆节放假,我特地领了儿子回去看望大姑,大姑已卧床多日,滴水不进。大姑见我和儿子站在床前,声音微弱地让表哥把她扶起,两手拉着我和儿子,两行热泪挂在脸上,已没了说话的力气。看着已脱了形的大姑,我问表哥有多久没吃东西了?表嫂说:少说也有俩月了,整天念叨着你怎么不来看她,见了面反倒没话了。望着年届八旬的大姑,我不知用什么语言安慰她。她是在积蓄着生命的最后能量,盼望着我的归来。我在大姑家待了两天,大姑竟又能每天喝下半碗米汤,还自己下了一次地。却始终没有力气和我拉家常。看着大姑又有了转机,第三天我启程回了单位。临走时,大姑又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养大孩子,这是咱家的根儿呀!这是我回来后大姑第一次对我说的一句完整话,也是最后的嘱托。我说:你安心静养吧,以后抽空我就回来看你。大姑摇摇头,松开了拉我的手让我启程。一周以后,表哥又打来电话说,大姑去了。尽管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我还是握着话筒,久久没有回出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姑,你真的就这样走了吗?早知道这样,我何不在老家多待几天,给你老人家送终呢?你苦挣苦熬一辈子,不就争的是这个吗?</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读后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挥抹不去的记忆,致岁月里苦难坚韧的她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近期我会以挥抹不去的记忆为主题,分篇陆续分享张老师的系列散文,后续将陆续和大家品读《想起柿子》《大姑》《桑椹儿》《打柴少年事》《背起妹妹上学》这些暖心又戳心的文字。上一期循规蹈矩写了小序,反倒给大家添了个笑话,这期便抛开繁杂形式,静下心来,写下读完张老师《大姑》最真切的读后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字一句读完《大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朴实的文字没有华丽的修饰,却把一位一生坎坷、却始终刚烈坚韧的女性形象,深深刻在了心里。这篇散文,也让我毫无征兆地,想起了我早已离世的大姑姑,那些藏在岁月里、关于她的点滴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老师笔下的大姑,半生都在苦难里浮沉,父母早逝、盲婚哑嫁、年少守寡、受尽折磨,几番历经生活的重击,却始终不肯低头,靠着一身韧劲守住尊严、撑起小家,骨子里对娘家根脉的执念、对亲情的看重,更是让人动容。而就是这样的文字,让我一遍遍想起我的大姑姑,她也是那个年代里,平凡却又无比坚韧的女性,一辈子操劳,尝尽生活的苦,却始终把温柔和牵挂留给家人,默默扛下所有艰难,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读罢《大姑》,我又想起了之前读过的、张平老师的《我姥姥》。无论是《大姑》里一生坎坷的大姑,还是《我姥姥》中隐忍善良的姥姥,亦或是我记忆里的大姑姑,她们都是一个时代女性的真实缩影。在那个物质匮乏、规矩老旧的年代里,她们没有读过太多书,没有依靠,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苦难的日子里咬牙前行,勤劳、隐忍、善良、重情,把所有的辛酸藏在心底,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家人,用一生的坚守,书写着最朴素也最伟大的女性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大姑姑已经不在了,可每次读到这类描写旧时光女性的文字,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张老师的《大姑》,写的是一位长辈的一生,更是藏着一代人的岁月记忆,那些苦难、坚守、温情与牵挂,都是我们心底挥抹不去的念想。也正是这些文字,让我们更懂得铭记,铭记那些在艰难岁月里,始终向阳而生、默默守护家人的女性长辈,铭记这份刻在血脉里的感动与温情。(编辑)</span></p> 酒赞·若齐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