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耻

张同顺

<p class="ql-block">灯光昏暗,祠堂祭坛中央,红脸汉被四个彪悍反剪着胳膊,按低了头。脖颈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白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一串陌生词。</p><p class="ql-block"> 一个猥琐身子举起拳头大喊:“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本想一呼百应,可祭坛下无一应声。</p><p class="ql-block"> 祭坛上响起一个沙哑的嗓子:“喊呐!喊呐!”这催促近似怒嚎。</p><p class="ql-block"> 祭坛下一声洪钟质问:“啥叫资本主义?俺不懂,你解释解释。”</p><p class="ql-block"> 猥琐的身子像吃东西被噎住,猛地低下头。</p><p class="ql-block"> “一个字不识的人,知道啥是资本主义,不知道谁教了他一句词。”有人猜测说。</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啥叫资本主义算了,你说说为啥要打倒他吧?”又一个质问声响起。</p><p class="ql-block">“他,他打我。”他似乎有些心虚,完全没有了刚才喊口号的音量,小声嘟哝着。</p><p class="ql-block">“他为什么打你?”有人大声问话,然后扭头问祭坛下的观众道:“谁还挨过他的打也上去揭发”</p><p class="ql-block">“那是五八年的一个晚上,我饥了。到幸福院地里刨了半袋子红薯,不巧被打更的他捉住,他不问缘由,上去打了我一耳巴子。”</p><p class="ql-block"> 顿时,祭坛下响起一片欢笑,笑声中夹杂着“该打!该打!!”的愤怒。</p><p class="ql-block">“一群无儿无女的老头老婆,种个庄稼容易不容易?你偷他们的红薯,良心让狗吃了?该打!”</p><p class="ql-block"> 祭坛下炸锅了,异口同声喊“该打!!!”</p><p class="ql-block"> 这事发生在一九六六年。</p><p class="ql-block"> 毛泽东逝世后多年,读他身边工作人员回忆录得知,三年困难时期,他老人家患浮肿病,脚肿得穿不上鞋。女儿李纳从学校回家饿得直哭,工作人员可怜,从公家食堂拿了饭菜,他老人家硬是让工作人员送了回去。</p><p class="ql-block">这两年,不断从网络媒体看到一个作家讲述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没有名字,权作《捡麦穗》吧。不知道中不中讲故事之人的意,不中意的话,讲述者及其追随者可以随时修正。</p><p class="ql-block">故事发生在困难时期,生产队里的麦子虽然收了,但未“颗粒归仓”,派人专门看护着。那时人肚子饿啊,有人瞅准看护人不在,悄悄(还是用“偷偷”?有待推敲。)跑进麦田捡拾(还是用“偷拾”?有待磋商”。)遗落在地上的麦穗。看护麦田的人来了,捡拾麦穗的其他人贼似(用词或有不当)的一溜烟跑了。“我”的“母亲”是个小脚女人跑不快,被看护人逮着,没收了捡拾的麦穗,还挨了看护人一耳光。事后多年见到打母亲的人,我怒火中烧。母亲劝慰我,打她的人已非此人。</p><p class="ql-block">看护麦田的人打人,尤其是小脚女人,就是你的不是了。何必为难一个小脚女人?何不帮她捡满篮子,擓着篮子搀扶着她送出麦田,送回家中。今天也不至于被人家“儿子”写进书里里丢人现眼。</p><p class="ql-block">做贼偷东西,被逮着挨打,起诉至公堂。面对这样的案情,有人类史至今,不管在什么意识形态的社会里,恐怕没有一个断案人公断做贼有理吧。</p><p class="ql-block">一个作家,竟有如此与众不同的认知,把“偷”说成“捡”。竟有脸讲述“母亲”做贼的丑事,为“母亲”鸣不平。这是为印证“文学从来就不是唱赞歌的工具”那句至理名言吧。</p><p class="ql-block">至此,偷薯汉有理,偷麦婆有理,天下还有理?天下还有廉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