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风流梅岭道—粤贑三章（之二）

杜良怀

先修梅岭道，后有珠玑巷。
我们先游了珠玑巷，后走梅岭古道。
2026年3月11日，阴转晴。
珠玑巷距离梅岭古道入口17公里，自驾经过乡村早集，进入大庾岭下的停车场。
我们到的早，眼前的大庾岭晨雾未散。
600多公里的南岭山脉，五岭逶迤，隔断南北，大庾岭在“居五岭之首，为江广之冲”的最东端。
大庾岭初名梅岭。
史载汉高祖刘邦的大将，南雄人梅绢驻兵岭下，种梅岭上，名为梅岭，梅绢功封十万户侯，封地所辖的梅州也因他得名。
汉武帝时，将领庾胜扼守粤赣边界，在岭下筑城，岭上设寨，庾胜在兄弟中排行老大，梅岭又名之为大庾岭。
                                    大庾岭  2000多年前，秦始皇“北逐匈奴，南开五岭”，兵分五路南征百越，其中的一路劈山开道越过大庾岭，留下从江西到广东的最早山路。
此后800多年历经风雨、战火，无维护修葺，至唐代初期已成难以通行的 “岭东废路”。
1310年前（公元716年），唐代“开元盛世”时的宰相，广东韶关曲江人张九龄主持开凿并拓宽为长达40多公里的官方驿道。这条“梅岭驿道”成为连接长江与珠江水系、沟通中原与岭南的陆上交通枢纽。
于是就有了珠玑巷，有了岭南的开拓。
        唐朝开元、天宝年间，从长安到广州的路线图 唐代杜牧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今人马伯庸认为荔枝来自岭南，写小说《长安的荔枝》（拍了电视剧），书中有荔枝经梅关驿道的转运图。 千年前的古道格局依然保持至今。现在梅岭古道或称梅关古道是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和4A级旅游景区。景区门票40元，65岁以上免费，开放时间上午8点半。
本是小众景区，又是岭上梅花谢了的淡季，我们是当天进入古道的第一批游客，且只有我们5人。
鹅卵石铺砌的驿道宽畅，据张九龄撰写的《开大庾岭路记》，能并行五辆马车，道上铺设荧光石夜间照明，用青石铺成中轴线以分流南北行人车辆。说是古代高速路并不为过。
驿道开通后成为历朝历代公文传递、使节互访、军队调动、官员贬谪、文人迁徙、北人南迁的主要道路。同时促使了商业繁荣，张九龄文中说：“商贾如云，货物如雨”。

1936年粤汉铁路全线通车，江西大余到广东南雄公路建成，梅岭驿道结束了承载勾通南北的历史使命，留下千载风流，给游人登临凭吊，为后代永世铭记。

驿道现存的“司马第”，中原河内（今河南沁阳）陈氏世族南迁后的宅第 古道广东段1.5公里，最高处关楼海拔约千米，景区工作人员说他们来回40分钟，坡道平缓，我们轻松游览，上下约2小时。 过“更楼”进验票门卡，路边有“来雁亭”供上下古道的游人休息。
唐代在北雁南飞栖息的岩石旁建亭，名“来雁”，后毁于清末民初，近年重建。来雁亭正门有110字长联，上下联首字嵌梅关，上联讲韩愈过梅岭在此得韩湘子相助，“帆抵潮汕”，下联讲述清雍正时广东“九命奇冤”案，梁天来进京告状，“孤身卧雁亭”，农夫仗义相助，得以昭雪。
路旁大石上刻有清雍正年南雄知府毛世荣《重修岭路记》，记载了清代对驿道进行的大规模维修。
据权威资料，这之前在宋代嘉祐八年（1063年）、明代成化十五年（1479年）、明代天启四年（1624年）曾进行过三次大维修，可见这条道路对政治经济的重要。
前行，见道路左侧树立着《秋发庚岭》诗碑。
明代万历十九年（1591年）大戏曲家汤显祖因抨击朝政，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赴任途经大庾岭触景生情写下这首五律：
枫叶沾秋影，凉蝉隐夕晖。
梧云初掩霭，花露欲霏微。
岭色随行棹，江光满客衣。
徘徊今夜月，孤鹊正南飞。
唐代以来梅岭道是官员贬谪、文人迁徙、僧侣云游的必经之路，如韩愈贬赴潮州、苏轼贬谪惠州等都走的梅岭驿道。
南宋末年文天祥抗元转战广东，过梅岭，写下：“清浅风流圣得知，黄昏归鹤月来时。岭头更有高寒处，却是江南第一枝”，以梅明志。

景区内还立有余靖、苏东坡、朱熹、文天祥、戚继光、王阳明、何香凝、陈毅、陶铸等名人度岭题写的诗碑。

“北伐军出师处”石碑与汤显祖诗碑隔路相望。
2003年8月开国元帅陈毅次子陈丹淮游览梅岭时题写。石碑基座刻有详文，叙述了从1922年至1926年国民政府三次北伐的经过。
三次北伐都在梅岭山下的韶关誓师，1926年第三次北伐，国民革命军8个军分三路出师，其中第二路军越过梅岭进入江西。
一路上行，古道右侧建有“夫人庙”，祭祀张九龄夫人戚氏。
庙门前有简介，说张九龄主持开凿驿道，限期三年，至梅岭顶，巨岩坚硬，49天无丝毫进展，张九龄忧愁难解，有鹤发童颜老翁道：想破巨石，要有孕妇拜祭。戚氏身怀胎儿，夜半提剑上岭，祷告后剖腹献身祭天。
此后工程顺利，提前完工。民众感恩，唐玄宗御批立廟，烧香拜祭络绎不绝。上世纪六十年代庙毁，1991年由余道长主持重修，有龙虎山天师府道士“坐镇”。
未见正史记载，是个很感人的故事。
始建于唐贞观六年的玉皇殿遗址在夫人庙右侧的高台上，是历代道教场所，东晋葛洪曾在此采药炼丹。
和它成掎角之势的观音大士殿不知建于何年，看匾额由孙中山副官张猛的夫人题写，想来也是古迹。
横穿驿道进“半山亭”，到此梅岭南边的古道走了一半。
亭内有宋湘从京都回广东过梅岭驿道，在驿站墙壁上写的150字长联。
宋湘，广东梅县人，清朝“岭南第一才子”、“对联奇才”。

看过不少名胜佳联，仍不禁为此联赞叹，虽长但也全文引用以分享。

上联：“今日之东，明日之西，青山叠叠，绿水悠悠，走不尽楚峡秦关，填不满深潭欲壑，力兮项羽，智兮曹操，乌江赤壁空烦恼。忙什么？请君静坐片刻，把寸心想后思前，得安闲处且安闲，莫教春秋佳日过；"

下联："这条路来，那条路去，风尘仆仆，驿道迢迢，带不去白玉黄金，留不住朱颜皓齿，富若石崇，贵若杨素，绿珠红拂终成梦。恨怎的？劝汝解下数文，沽一壶猜三度四，遇畅饮时须畅饮，最难风雨故人来。”

写透世间百态、富贵浮云，读来回味无穷。

1997年建的“梅岭三章诗碑”面对半山亭，碑体为汉白玉结构，刻有陈毅1936年在梅岭被围困20多天，身陷绝境时写下的“绝笔”《梅岭三章》手迹。

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宋湘长联是看透世间无奈的消沉，陈毅诗是生死关头的无畏豪情。
宋联妙在文字，陈诗昭显精神。

“土地革命”时期梅岭地区是中央苏区的一部分，主力红军长征后陈毅、项英等在梅岭山区坚持了三年游击战。在艰难困苦，生死抗争的日子里，陈毅写了《梅岭三章》、《贑南游击词》、《偷渡梅关》等诗篇。
郭沫若有诗赞扬陈毅：“一柱天南百战身，将军本色是诗人”。
古道上设有“元帅岭”红色景区，由红军雕像、陈毅元帅雕像、三级台、红军战壕、大庾岭地形沙盘、碉堡、红军指挥所等景点。
受时间安排所限，我们没有去看，留待下次。
沿古道上行，衣钵亭和六祖寺是相关联的历史遗迹，留下的是佛教禅宗六祖慧能在梅岭驿道上发生的故事。

亭中有衣钵石，亭边有详细的故事讲述。

去掉宗教神话，故事源头在我们湖北黄梅东山寺。唐武则天时，来自岭南的慧能不识字，在寺中舂米劳作，以“菩提本无树”偈获得禅宗五祖弘忍衣钵传承，五祖圆寂，僧众不服，为躲避加害，慧能南逃，寺中惠明禅师率众追赶、抢夺代表法统传续的衣钵，在梅岭山路中相遇。

慧能将衣钵放在大石上，慧明被感悟，未取衣钵，放走慧能。慧能脱险后在岭南弘扬佛法，成为主张顿悟的禅宗“南宗”祖师，被尊为禅宗六祖。

后人在“衣钵石”上建亭，在亭边的平台上建六祖庙。

大殿门联：
“六祖問善恶不思是什面目
惠明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横匾“本来面目”。
禅语回答源自慧能口述的《坛经》，“本来面目”指人先天具有的清净本性，“顿悟”的根本。
听我们议论，来了个中年和尚，讲寺院由来，和尚是湖北黄冈人，来自黄梅东山寺。 继续上行，过状元树、饮马槽、东坡树。 “东坡树”下是苏轼往返梅岭古道的故事。
1094年57岁时贬岭南英州、惠州，经梅岭，树下卖水酒的老人安慰他，说会北归的，苏轼写诗《赠岭上老人》：“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十丈手亲栽。问翁大庾岭上住，曾见南迁几个回？”
东坡还是回来了。6年后在海南儋州遇大赦北归，在树下再次见到买酒老人，为老人写下了《赠岭上梅》：“梅花开尽杂花开，过尽行人君不来。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据说此后老人的酒水生意红火，那棵大树也被称为“东坡树”。
一年后这位一生坎坷，却始终豁达、豪放自如的文学艺术伟人病逝于归途中的常州。
关于苏东坡这两首诗有不同的故事版本和解译，这里就不细究了。
上行，有石阶路通往2005年修建的“两江亭”，梅岭驿道是古代连接长江与珠江水系最短的陆上交通要道，“两江亭”之名即源于此。
不是古迹，没上去，后查资料，登亭可俯瞰大余县城、章水河及粤赣山川，远眺韶赣高速，有古今交融的意境，该去看看的。
我和良平登上了另一条通向张九龄铜像的石阶。
张九龄（673年—740年），唐代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市）人。唐玄宗开元时的著名宰相，主张并亲自主持开凿了这条承载千年风流的梅岭驿道。
2016年是开凿梅岭古道1300周年，为纪念这一重大历史功绩，当年9月在张九龄祠堂遗址附近设立了铜像。

铜像后立有《望月怀远》与《和王司马折梅寄京邑昆弟》两块诗碑。

张九龄是盛唐前期的重要诗人，有《曲江集》20卷传世。其五言古诗在唐诗发展中有很高的地位和巨大的影响。清代乾隆年进士孙洙编辑的《唐诗三百首》家喻户晓，开卷首篇就是张九龄的五言古诗《感遇》，五律《望月怀远》中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更是传诵、引用至今的名句。

铜像底座上刻有“九龄风度”，据说唐玄宗每次选用人，喜欢问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
所谓风度是仪态风范、政治品格与文学才情的综合体现，“九龄风度”常被后世用来形容兼具才华、气度与正直品行的杰出人士。
道路的最高处有座关楼，梅关。
梅关始建于宋代嘉祜八年(1063年)，“以分江广之界”，因此梅岭古道又称为梅关古道。
梅关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战火不断，关楼累圮累修，现存的为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重修，原为两层建筑，现上层已倒塌，仅存关门。
粤贑在关门内分界，可以一步跨两省。
南面门额“岭南第一关”，门联是“梅止行人渴，关防暴客来”，清光绪年福建人李化题写。 走过关门到了江西大余县。
北面门额是明万历年间南雄知府蒋杰题刻的“南粤雄关”。关前有块高2米多的石碑，上刻“梅岭”两个楷书大字，碑为清康熙年间南雄知府张凤翔所立。
一侧山崖上张贴着陈毅1960年的手迹。
遗存完整纳入游览景区的古驿道全长近4公里，从江西大余县入口到梅关门楼1.8公里，沿途有诗碑林、古驿站、云封寺、憩云亭、庾胜将军祠等景点。
南边珠玑巷入口门票40元，北边大余县入口30元，同样可以游全程或往返，我想是不是广东人富裕，就多收个10元钱？
路遇两位从大余上来的中年男女，说用了40分钟到达关楼，他们走全程。我们不行，车停南边岭下，下去到大余出口还要原路返回，太累，而且要去井冈山，时间不够。
从关楼下行约百米有宽大的观景台，可以一览贑南山水。
观景台上有食品、茶点、饮料出售，清风徐来，慢品细赏，是很不错的旅客休息区。
良平为同伴们买了大余县特色小吃“豆花”（武汉叫豆腐脑），有咸、甜两种口味，我选了甜的。现做现售，热乎乎一碗，4元。做豆花的江西嫂子很实诚，说岭下街上买3元。古道不能走车，手提肩挑将食材等弄上海拔近千米的岭上不容易，还可口好吃，加一块钱不多。
从关楼轻松下岭，半个小时出古道，上车，在高速路上穿过大庾岭隧道，半天内第二次从广东南雄进入江西大余。 边驾车边思忖，啥时能从大庾岭北面再上梅关，走完那段还没走的古道呢？

2026-4-20 于汉口常青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