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石头

岷舟

<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连载(五)</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阅读提示:那些年,人们对友情,单纯而又执着;对爱情,含蓄而又深情,鲜有算计……)</b></p> <p class="ql-block"><b>第三章 勤奋青春挚爱相随</b></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当学徒期间, 每个月包吃还有4元的零花钱。二哥哥的零花钱除了理发、买书什么的,还会有点结余。因此,隔些日子,二哥哥就会买些卤鸭脚板、鸭翅膀、花生米之类请宋志强、李老大、吴老四他们几个,当然,还得捎上我和李三妹。晚上,我们躲在没有电灯的米巷子里头大吃大嚼,那个香啊,一辈子都忘不了。吃着香香,大家都挺羡慕二哥哥的:能够自食其力,真的太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不久,吴老四他们也参加工作,自食其力了。李老大去川藏公路的道班当工人,吴老四去鹰嘴峡修电站。走的时候,他们和二哥哥告别,大家相约:回来相聚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下一顿馆子,要吃两角钱一盘的炒菜,三角钱一钵的炖菜,哦,还有卤兔头——要爽爽的一人吃他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了几个月的班,二哥哥用自己节省的钱给罗大娘买了一双灯芯绒做的棉鞋,又买了些糕点,去乡下看罗大娘。罗大娘高兴得直哈哈,说:“幺儿吔,你想得起大娘,大娘就知足了,还买恁么好的棉鞋给我穿,我真是享福了。”二哥哥很不好意思,说:“大娘,一双灯芯绒棉鞋算啥子嘛……等二回挣钱多了,我买毛皮鞋给你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年底,宋志强也当了兵,去的地方是甘肃。宋志强的姐姐宋秋容也分在二哥哥他们医院,学干财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志强走的时候,二哥哥去送他,宋志强说:“我恐怕三五年都不一定回得来,我爹妈的年纪一天天大了,我的小弟娃才十岁。虽然我的姐姐和妹妹都孝顺,但女娃子家,出不到多大个力的,要是我家里有什么事,请你帮我照料一下。”二哥哥自然应承下来。宋志强又说:“还有,我的姐姐和你一个单位,她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做错了事或得罪了人都不晓得,你也帮我看顾一下。”二哥哥说:“你放心,你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我一定帮你照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宋志强走了不多久,他的父亲因阑尾炎动手术,在县医院住院,二哥哥闻讯,特地请了两天假去照顾。每天扶上扶下,端屎端尿的。病房里的人不晓得他们的关系,都很羡慕地对宋父说:“老哥,你有这么个孝顺的儿子真是福气啊!”宋父解释说:“我儿子参军走了,他是我儿子的好朋友。”病友们连声称赞说:“你儿子的这个朋友交得好,好贴心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志强的表哥李长青提了排长,从新疆回来探亲。李长青打小在宋家生活,和宋秋容从小就合得来,长大后二人情投意合,李长青去部队的时候两人就确定了恋爱关系,李长青这次回来就是来完婚的。宋妈宋爸早就在心里巴望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早点成为现实,使外甥儿成为女婿儿,现在看这个外甥儿出息了成了军官,更是高兴更是得意,遍告亲朋好友,请大家来喝喜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医院领导知道宋秋容的未婚夫是军人,特地腾了一间大点的房间给他们做新房。二哥哥拉着和他一道学中医的学徒小伍一起,帮宋秋容把新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布置得漂漂亮亮。李表哥知道二哥哥和宋家姐弟是好朋友,又晓得宋爸生病住院期间二哥哥尽心照顾,自然就把二哥哥当成自家兄弟,请二哥哥当他的伴郎。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志祥的小妹妹宋巧云说:“我的敏义哥恁么漂亮,我一定要请一个漂亮的伴娘来才般配 。” 宋妈问她请哪个,宋巧云卖关子说:“我请的人怎么也得像七仙女呀……但我现在还没有给人家说,所以要保密。” 到了宋秋容办喜事的那天,宋巧云把伴娘请来了。大家一看,这个伴娘五官姣好,皮肤白皙,穿一件墨绿底子藕色碎花的衬衫,十分窈窕。两条乌黑的辫子在脑后左右交叉,盘成秋千样的双辫,果然大方又漂亮。宋巧云说这是她在幼师的同学,叫奚晶晶,是从凉山考进去的,在学校时同校不同班,所以不熟识,这回毕业后两人都分在青仙幼儿园,就认识并成了好朋友。 宋妈瞅着奚晶晶说:“啧啧,这丫头,真像下凡的仙女儿……呀,配得起敏义的,配得起敏义的。”说得奚晶晶怪不好意思,大家乐得哈哈大笑。二哥哥正好担水回来,见大家都在笑,等放下水桶,就问:“你们这么开心,是挖到金子了吗?”宋巧云说:“岂止是挖到金子,是捡到夜明珠了。”奚晶晶害怕宋巧云说出什么让她害羞的话来,忙拉了拉宋巧云的衣角,宋巧云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奚晶晶推到二哥哥的面前,说:“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同学奚晶晶。”然后又指着二哥哥说:“我哥哥的好朋友曾敏义,也算是我的哥哥了,你也可以叫他哥哥。”二哥哥和奚晶晶都很礼貌的点点头,两个人都在想:这个人好像在那里见过。后来,二哥哥想起来了,一天他和对门的奚姆妈碰面打招呼时,挽着奚姆妈的,正是这个姑娘,那会因为忙着去上班,匆忙点个头就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奚晶晶也想起来了,当时她妈妈告诉她,这个小伙儿帮她们家捡过房子。尽管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觉得这小伙好俊好俊,现在想不到两个人在这里认识,当了朋友姐姐的伴郎和伴娘。这次以后,两个人也就成了朋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个把月,李长青要回部队了,对新婚的妻子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舍。怕她去担水闪了腰,也怕她冬天下河洗衣服冻了手脚,反复叮嘱二哥哥说:“敏义兄弟,我不在家,你姐……哦你嫂子力气小,但凡有重一些的活,你都帮她一下。哦,还有,她行事大大咧咧的,又刚来医院,工作不熟练,要是有啥子困难,你一定要帮她哦。”二哥哥听李表哥叮咛这叮咛那的没完没了,忍不住笑了,说:“表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一定不让秋容姐干担水之类的活路,工作上有啥子事情,用得到我的,我保证一定帮她!”李长青听曾敏义这样保证,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志强和李长青的叮嘱,二哥哥记得牢牢的。每天都记得帮宋秋容把水缸挑满,刮风下雨从没有停过。有时二哥哥跟着曾太医去远处出诊回来得晚,就拜托小伍帮宋秋容把水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秋容做事情不甚细心,打算盘的功夫也不好。有一次算账,噼噼啪啪在算盘上敲了一遍又一遍,但明细账和总账总是对不拢,算第一遍只差一角几分钱,算第二遍又成了二角几分,再算第三遍又成了差几分。打了一下午账目都对不拢,搞得她一摸算盘心里就发毛。于是她对带她的王会计说:“干脆就按第一道的数目做帐算了,不就只差一角几分钱吗,我掏出来贴上就行了,省得来来回回的整,脑壳都整昏了。”王会计是个很严肃认真的人,一听这话马上黑起脸,说“这哪里行!账目不平在财会上是大问题,哪怕差一分钱都是不允许的。今天你必须把问题找出来,把账平了……年纪轻轻不要养成马马虎虎的坏习惯!”宋秋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这么板起脸教训过,觉得王会计是在刁难她,哭得呜呜的,晚饭也没有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晓得了,安慰她说:“哪个都晓得王会计这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他马起脸教训你其实是为你好,免得你二回出大的差错……嗨,人是铁,饭是钢,哪里有不吃饭的道理嘛……你先把饭吃了,一会我帮你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二哥哥把小伍喊来,两个人一张发票一张发票的对,算盘一遍一遍的打,最后终于把错的地方找出来,把账做平了。看两个小兄弟为自己熬了大半夜,宋秋容很不好意思,从此也得了教训,以后算账就仔细多了。慢慢地,宋秋容的工作顺利了,和医院的人也处熟了,心情也就愉快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一段时间,医院又添了一个人,是从部队上转业下来的,叫季炳成,是个挺活泼的人。他在部队上当过卫生员,但对医药的爱好似乎没有文学多。他最喜欢摆的龙门阵常常和小说《林海雪原》有关,这可是当时人人都喜欢的一本书啊。季炳成说自己和《林海雪原》作者曲波是战友,晓得曲波的种种轶闻。比如曲波的脾气如何如何豪爽,和他挺合得来的;曲波的一条腿受过伤,走路不太方便;他自己写了什么什么小说,得到过曲波的赞扬之类……曾太医觉得这个人有些华而不实,但二哥哥和小伍倒喜欢听他摆龙门阵,认为他见多识广。再说啦,人家一个在部队上见过世面的人,半点架子都没有,二哥哥觉得他挺哥们的,自然以朋友相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概因为刚从一个纯男性的圈子里出来的缘故,也大概因为宋秋容是军属又是医院里最年轻女人的缘故,季炳成一到医院就被宋秋容吸引着了,眼睛禁不住往宋秋容身上瞟,对宋秋容自然是格外照顾。有点好吃的东西,总是想到给宋秋容送去。每天还争着帮宋秋容挑水,有什么好看的新电影,也很殷勤地请宋秋容去看。刚开始宋秋容还挺高兴的,觉得这人不愧是部队上转业回来的,对军属特别关照,后来就觉得他有点殷勤过分了。再一看,他周末都不怎么回家了,乡下的老婆来了也是不理不睬的。宋秋容心里就有点不了然。死活都不肯吃他送来的东西,自然也不肯再和他一路去看电影。有时候季炳成追得急了,宋秋容就赶紧跑出去躲开,还把二哥哥推出来挡他的驾。每天故意早早的就大声喊二哥哥:“曾敏义!二兄弟!帮我把水挑了吧。”季炳成看出宋秋容的心思,晓得别人是故意疏远自己的,也就不去献殷勤了。当然,季炳成在心里老大的不舒服。他想:“又不是啥子纯情小姑娘,在老子的面前装神弄鬼的。还敢公开去勾引人家嫩小伙,什么东西!”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次,寻着了机会,季炳成把二哥哥请到自己的房里吃饭,吃着吃着,话题就扯到宋秋容身上了。季炳成说:“小兄弟,哥为你好,才对你说掏心的话,你……你恁么抻抖的一个小伙,犯不着理宋秋容那个婆娘,不值得。”二哥哥说:“季大哥,你误会了,也把我曾敏义看扁了。我绝对不是那种胡来的人。我对宋秋容好,一是报恩,二是守信。我受朋友之托,照顾朋友的姐姐,但凡答应了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做到,所以我是诚心诚意把宋秋容当成自家姐姐来待,没有一点点非分之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着,二哥哥就把饿饭年辰宋志强对他的好一一讲给季炳成听,说到动情之处,眼泪都下来了。“季哥,你是部队上下来的,又有学问。从古到今,有恩不报非君子……那古书上说的韩信,还是个弄武的人,吃了人家漂母一顿饭,都记得回去报恩,我和宋志强是患难朋友,得过人家好多回帮助,你说,我要是不尽心尽力帮助他的姐,像话吗!再说了,宋志强的表哥走的时候,又再次托我照顾宋秋容,我能不照顾吗?我能有非分之想吗?我曾敏义不是那种不仁不义的人……‘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对别人好十分’,这是我为人的信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了二哥哥的话,季炳成沉默了半天,说:“兄弟,看来我真的误会你了,怪不得这医院的上上下下都夸你,说你为人好。不过……你没有非分之想,难保别人没有非分之想,这结了婚的女人,男人又没有在身边,心头的弯弯多着哩。”二哥哥说,“我从小就在他们家走动,和他们家的交往不是一天两天了,宋秋容人挺好的,对我这个兄弟不可能耍什么心眼。再说了……我去宋秋容那里,小伍经常都陪着我,我一个男生,不会随便去女生的屋里,这一点轻重,我还是晓得的。” 季炳成说:“好,个个都像你这样真心实意就好了……不过,哥还是要对你说,有你喜欢的姑娘,你就赶紧找吧,不要光顾照料别人,耽误了自己的大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害羞地说:“我……已经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了……我肯定不会耽误自己的。”季炳成忙问二哥哥那姑娘是谁,二哥哥笑了笑说:“我现在不能说,二回再告诉你。”</p> <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喜欢的姑娘,其实就是奚晶晶。那天在宋秋容的婚礼上见到奚晶晶,二哥哥觉得眼前一亮,从此以后就特别关注奚晶晶的行动,奚晶晶也是如此。好在两个人现在是对门邻居,见面的机会随时都找得到。比如,每天早晨,两个人常常在出门的时间“赶巧”碰上,正好一同走一截路。下午晶晶担水的时候,二哥哥也总是在水井边,也总会帮晶晶把水打起来,“顺便”帮她担到家里。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呢,看见二哥哥家里有我这么一个活宝幺妹,很是喜欢,自然而然就常来家里玩,变着花样帮我打理辫子,还帮我扎上各色各样的蝴蝶结。二哥哥本来最没有耐烦心看我扎辫子,从来就讥讽我的辫子是“耗子尾巴”。可晶晶来家里帮我扎辫子,二哥哥看得可专注了,不但不说是“耗子尾巴”,还称赞我的辫子编得漂亮。虽然知道二哥哥的赞美是给晶晶姐的,但我也特别高兴:有这么一个时髦漂亮的姐姐每天来打扮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此,只要一放学我就去找晶晶玩,有时候还找到她上班的幼儿园,看她教小朋友唱歌跳舞。晶晶出门,我也喜欢当她的跟屁虫。晶晶不但不烦我,还喜欢听我叽里呱啦讲与二哥哥有关的龙门阵,即便是二哥哥爬树上房的事,她也听得津津有味。二哥哥也一样,但凡和晶晶有关的事情,他都专心致志地听,根本不嫌我啰嗦。有这么一对哥姐不厌其烦地听我叨叨,还让我在他们之间跑来跑去传话,我觉得自己特体面特伟大,真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晶晶带我去街上玩,看见一个相馆在卖电影明星的照片,我指着孙道临的照片说:“看,这个人好像二哥哥啊!”我以为晶晶一定会表扬我有眼力,会说:“嗯,真像。”谁知道她居然瘪瘪嘴说:“差远了。”“差远了?二哥哥比他差吗?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呀!”我有点为二哥哥鸣不平了。“你傻呀,是孙道临比你二哥哥差远了。”晶晶点着我的额头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很惊奇晶晶居然下了这样的结论,这回轮到我替孙道临鸣不平了,“喂,人家这么漂亮的一个大明星哩,即便是比二哥哥老,也不会比二哥哥丑呀!”殊不知晶晶扬起脖子说:“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哇呀,晶晶的这个结论对我的震惊实在太大了。一个顶顶漂亮的电影大明星,居然不如二哥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里,我连忙把晶晶的结论告诉二哥哥,我想,二哥哥是个比较不冲的人,平时又不喜欢人家说他长得怎样好看,他肯定会很谦虚地说:“胡说,我咋个比得上人家孙道临嘛。”谁知二哥哥一改平时的谦虚,美滋滋地笑了,一再问我,晶晶是不是这样说的,得到我的肯定回答后,他还是没有谦虚,而是笑得更开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两天,二哥哥很神秘地把我叫到他屋里,给我一个封了口的信封,上面没有地址也没有收信人,叫我给晶晶送过去。还特别叮嘱:一定不要让别人看见。我好奇地说:“你不是天天都要碰到晶晶姐吗,你直接给她不就得了,做啥子要我去送呢?”二哥哥说:“我是看你乖,晶晶喜欢你才让你送的,你要是不想送就算了。”说着,二哥哥伸手就要把信拿回去。我哪里舍得放弃这样的表现机会,何况二哥哥都夸我乖,晶晶姐都喜欢我了,我还啰嗦个啥呢。我赶紧答应二哥哥,马上就去送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去晶晶家,晶晶正在帮奚姆妈拣菜,一看见我神神叨叨的样子,就晓得有事,问“做啥子?”我把手掩在她的耳朵边,悄悄说:“你去你屋里,我给你说句话。”奚妈妈见我的样子,笑了,说:“有啥子话连我都不能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言语,只是催晶晶去她的屋里。晶晶笑着说:“幺妹儿,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然后拉着我去到她的房间。到晶晶的房间,我把门关上,从裤兜里把信拿出来,非常神秘地说:“二哥哥给你的,叫我不要让人看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的脸“唰”一下子红了,出气都不怎么匀净了,连忙把信接过去放在枕头底下,叮咛我说:“不要说给别人听哦。”“那是当然!我晓得的。”我很得意地回答了晶晶,玩了一小会儿就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里,二哥哥连忙把我唤到后院,问我去送信的情况。听见我说晶晶把他的信藏在枕头下了,二哥哥着急地问:“她没有看吗?”我说:“我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她看没有看我咋个晓得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二哥哥催促我去晶晶那里,看有没有回信。晶晶一见我,马上编了个理由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拿出一个信封,也是封了口没有写名字的。她小心翼翼地把信装进我的裤兜里,然后在我的裤兜外面摸了摸,捏了捏,又拍了拍,觉得稳当了,就叫我马上回家把信交给二哥哥,还叮嘱我路上不要乱跑,不要乱跳,免得把信抖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里,二哥哥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那里晃来晃去,我把信交给他,连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句,二哥哥就把他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一会儿,二哥哥开门出来,一脸的喜气,嘴里还哼着:“我们像双翼的神马,飞驰在草原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二哥哥回家来,不但理了发,还吹了个波浪头,我很好奇地看着他,觉得很新奇,因为他一直都是学生头,从来都不兴吹的。看我盯着他,二哥哥笑着扮了个鬼脸就进屋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会儿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翻领外衣出来,又笑眯眯地扮了个鬼脸,吹着口哨走了。我正觉着纳闷,晶晶来喊我去逛街。我正巴不得把二哥哥刚才的情况告诉她,就快快地跟她走。一出大门,我就叽叽喳喳把刚才看见二哥哥又是理了头发又是换了衣服的情报急匆匆地报告晶晶。我猜想她一定非常非常的感兴趣,要急切地问我二哥哥去哪里了,可晶晶对我的情报居然没什么反应,只是领着我急匆匆地往前走。她拉着我拐进了双槐树巷,又拐到城墙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城墙𡎚幽静得很,宽宽的环城路一边是高高的城墙,另一边是哗哗的护城河。城墙是用巨大的红岩石条砌成的,每根石条都有一米多长,一尺多宽,谁都不知道这些石条砌在这儿有多少年了。内外两层石条之间夯满了土,因此城墙有两三丈高一两丈宽。一年四季,总有人在城墙顶上种些小菜或者小麦高粱之类的庄稼,看上去,这些庄稼仿佛长在天上。有些没有种庄稼的城墙顶上,会有一些曲屈盘旋的老树枝伸了出来,阴翳蔽日。城墙的红岩石条上满是青苔,缝隙间蓬蓬勃勃长出一丛丛的蕨草、一丛丛的节节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使城墙更显得斑驳、古旧、伟岸。因行人稀少,走在城墙边,极容易让人产生恍若梦境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些纳闷了,今天是怎么了,晶晶古里古怪的把我领到城墙𡎚干吗?我正想问她,却见二哥哥站在前面挥手,我一下子明白了。“哇呀,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开始‘转城墙𡎚’了!”我大声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们这里,“转城墙𡎚”这个词是有其特殊含义的,因大多数的青年男女谈朋友时喜欢在城墙𡎚约会散步,所以“转城墙𡎚”就成了谈对象的代名词。常常,“转城墙𡎚”的女生,爱带着自家的闺蜜或小妹,免得碰上熟人时尴尬,也借此表明自己是很规矩很清白有家教的女生。难怪啊,今天晶晶带上我,原来是想让我为他们的“转城墙𡎚”打掩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一听我大声说他们“转城墙𡎚”,很是害羞,在我的背上轻拍一巴掌说:“小声点,不要乱说。”为了证实我不是乱说的,等跑拢二哥哥那里,我又说了一遍:“ 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开始‘转城墙𡎚’了?”二哥哥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一怔,接着就笑起来了:“哈哈哈,‘转城墙𡎚’,你咋个晓得这个词的?”“嗨,你们原来不是吼过吴老四的姐姐和她那个男朋友‘转城墙𡎚’吗?我咋个就不晓得!”我理直气壮地回答二哥哥。“好,好,但是你现在不要出去说哦。”二哥哥叮咛我说。我显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当然,我不会出去说的,我又不是瓜娃子。”听我这样说,晶晶也笑了。后来,晶晶天天都带着我去城墙𡎚,二哥哥也总是先去城墙𡎚的某个地方等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路上,他们两个说他们的悄悄话,我采我的野花和节节草。大家都围着老城墙乐滋滋地漫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慢慢的,我妈和曾姆妈也看出晶晶和二哥哥的名堂来了,我妈说二哥哥真是好眼力,曾姆妈更是乐坏了,她说晶晶懂礼貌又乖巧,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女娃。只是晶晶妈觉得晶晶稍微有点吃亏,因不久前有人来她这里给晶晶保媒,说想给晶晶介绍一个军官,相比之下,她觉得二哥哥才是个小学徒,不如军官有前程。但看自家女儿喜欢,并且曾敏义人不错家庭条件也好,曾姆妈又很贤惠,对人非常好,就回绝了那个做媒的。不过回绝虽回绝,但还是有点替自家女儿惋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管大人们怎样想,晶晶和二哥哥的感情越来越好。 一个星期天,二哥哥想和晶晶一道去中岩寺玩,中岩寺离城有20来里路,还要过河爬山的,他们本来不打算让我去的,但晶晶回去告诉奚姆妈,奚姆妈问:“有人和你们一路吗?要是只有你们两个就算了。”晶晶连忙说:“还有闻姆妈家的幺妹儿,我们一路去耍。”奚姆妈这才同意。我妈本来也不打算让我去,说我去了是个累赘,但听二哥哥回来这么一说,就只好让我去当这个累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于中岩寺,我从小就很神往,大人们讲过的好多关于中岩寺的传说,唤起我许多美妙的梦想,所以我特高兴他们能带我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天天气很好,二哥哥和晶晶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晶晶穿得特别鲜亮,白衬衣外罩一件淡粉色的毛衣外套,雪白的领子翻在外面,特别惹眼。二哥哥也是白衬衣,把领子翻在深灰的外衣领口,英气逼人。只有我穿得宝里宝气:一件花格子外衣,头上还顶着一大个鲜红的蝴蝶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晶晶要骑车搭我,二哥哥不让,说女娃子力气小,一个人骑二十里就够累的了,还搭什么人啊。而他自己力气大,搭我一个小娃儿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这样我就坐在二哥哥的车后,我们两辆车一路顺顺当当,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刘家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场口上有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子穿成串的茉莉花在叫卖,二哥哥晓得晶晶最喜欢茉莉花,跑过去买了两串,我和晶晶一人挂一串在脖子上,好香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刘家场过河,就是中岩寺了。二哥哥说,我们要先在场上把饭吃了,要不然去山上找不到吃的。场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上有茶馆和小饭馆。 二哥哥找了一个小饭馆,这家饭馆除了豆花饭还有粉蒸牛肉、粉蒸肥肠、粉蒸巴骨肉。那蒸笼比小碗还小,一笼肉倒出来就一小碟。小蒸笼一笼一笼摞得老高老高,一个大锅里放了好多摞蒸笼,锅里的水开得咕咚咕咚的,粉蒸肉的香气便一股一股的从小蒸笼里飘出来,让人垂涎欲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要了几笼肥肠,几笼牛肉,几笼巴骨肉,样样都蒸得很入味。倒出笼后还要拌上香菜和辣椒面儿花椒面儿,那个香啊,一辈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家的豆花也很好吃,又嫩又绵软,单红油辣椒蘸水就香得不得了。二哥哥要了两个大碗冒儿头饭,他和晶晶一人一个,给我要了一个小碗冒儿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晓得我在家比较挑食,叫我慢慢吃,吃不完就算了,殊不知我吃得比哪顿饭都香。二哥哥更凶,居然又吃了一个大碗的冒儿头,晶晶笑眯眯地看着二哥哥大口大口地吃饭,二哥哥吃得越多,她就越高兴。跑堂的过来算账,一斤粮票七角多钱,我摸摸我的口袋,我妈给我揣了一斤粮票一元多钱,我连忙掏出来,二哥哥打我一巴掌,说:“哪里轮得上你来开钱。”他把钱粮开了,还和老板商量好,把自行车寄放在这里,我们下山后再来取,老板很乐意地答应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饭馆,我摸摸我的口袋,几张五角、两角、一角的票子一张都没有用出去,很是扫兴。就一路看过去,看有没有什么可买的,但可能因为不是赶场天的缘故,街上冷清得很,连炒花生炒沙胡豆的都没有碰见。忽然,我的眼睛落在一家照相馆的招牌上,我对二哥哥和晶晶说:“我们去照张相好不好?”二哥哥说:“你也是啊,不在城头照相跑到这乡场上来照啥子相嘛!”但晶晶对我的提议却非常赞成,说:“城头人太多,这里清静,对,对,我们去照张相。”走进相馆,我们明明是三个人,照相的师傅却偏偏只看见二哥哥和晶晶姐,连忙迎上来说:“两位照结婚相啊?”晶晶红着脸把我推在她面前说:“我们三兄妹照。”“哦,三兄妹啊,我以为你们是一对哩,你们太般配了。”照相的师傅一边说,一边瞟着二哥哥和晶晶,显然有点不相信他们是两兄妹。二哥哥笑着不言语,只是问师傅我们怎样站。师傅说:“小的站前头,你们两个大的站后头。”我站在前头,晶晶在我的左后,右手轻轻搭在我的右肩。二哥哥在我的右后,左手划过我的背,悄悄搂着晶晶的腰,晶晶看了二哥哥一眼,笑的更甜了。师傅在我们的对面,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好,好,两个大的头靠拢一点,就这样笑,不要动,嗯~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照相的钱,他们也不准我开,我很生气,揣了一小摞票子,一分钱也没花出去。到了渡口,二哥哥说:“不要气了,去买三张船票。”我高兴地跑过去,买了三张船票,终于花出去六分钱。坐船过了瑞草渡口,到了中岩寺。我们三个人中,晶晶和我都没有来过中岩寺,只有二哥哥来过,还来过好几回,就给我们当向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说,中岩寺大致分上寺,中寺,顶寺三个区域,下寺看江景最好,中寺看千佛长廊,顶寺的风光最为俏丽。这里的香火是方圆一两百里中最盛的,听老人们讲,前些年很远地方的人都要来这里朝寺,只是这些年才淡下来的,和尚也没剩几个了。来的人好多也不进香,大都是来玩耍的。二哥哥领着我们来到在座一幽静的山岩之下,一汪清水呈半月形。二哥哥指着岩壁上三个斗大的字说:“看,‘唤鱼池’,苏东坡的字,多潇洒多隽逸,要是我能写得到他百分之一的好,睡着了都会笑醒!”晶晶说:“肯定写得到,你天天都在练嘛。”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对写字不感兴趣,只是一个劲地拍巴掌。因为我听我爸说过,苏东坡在这山上苦读诗书的时候常常来这里,只要他轻拍手掌,鱼儿就会跳出水面来迎接他,所以就把这里称为“唤鱼池”。可现在,我的手掌都拍红了,却不见一条鱼儿跳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笑了,说:“幺妹儿,人家苏东坡是人中之龙,一拍手那鱼儿还不快点出来迎接他。你一个小丫头,鱼儿咋个会理你嘛。”晶晶安慰我说:“你看,我还不是拍了好久,一条鱼都不出来,算了,算了,我们不拍了,去那边看看。”二哥哥说:“对,对,那边龙嘴里流出来的水好甜好甜,我们去喝点,沾点仙气,说不定幺妹儿你也会成人中之龙的。” 听二哥哥说有甜水喝,我来劲了,跟着他们跑得蹬蹬的,来到另一座山崖下。在这壁巨大的石崖上,缕空雕刻有一条巨大的飞龙,龙尾在崖顶好像在舞动,龙身穿空破石张牙舞爪逶迤而下,龙首昂然靠近池边,一股清泉从龙口中流出来,旁边有宋代书法家黄山谷题的“玉泉”二字。哇,不得了啊,“龙涎”吔!我们赶紧用手接来喝,果然清甜 。一个老者告诉我们,这玉泉的泉眼在石壁顶上,与飞龙相通,至今一千多年了,泉水从来没有干涸过。 老者还说,用这“龙涎”泡茶味道是绝顶的好。二哥哥说下回来一定要记住带瓶子来接水回去,泡茶给几家的老人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在这儿歇了口气,就去千佛长廊。三里多长的悬崖峭壁上刻有三十多龛佛像,有的一龛里面就有佛像一千多尊。这些佛像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立着,有的笑眯眯有的凶兮兮,有的比真人还大,有的又只有拳头那么一点点。二哥哥说,这些悬崖峭壁上的佛像是宋代工匠刻的。哇,宋朝的,一千多年了,真是不得了吔,幸好我今天来了,开了眼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见一块独立的红石崖上有一尊佛特别漂亮,衣袂飘飘好像刚从云天上下来。模样儿呢,又俊又和气,特像晶晶。我说:“晶晶姐,你看,好像你啊。”晶晶笑了,说;“我有恁么漂亮吗,人家是神仙吔!”二哥哥说,“神仙又咋个,来,来,来,比一比,明明就是你更漂亮嘛。”听了二哥哥的话,晶晶更是笑得“咯咯”的,整个山谷里都是笑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顶寺的时候,二哥哥带我们走小路,沿着山谷里的一条小溪往上爬。溪水弯弯曲曲,时缓时急,不知从那儿流下来,又不知要流到哪儿去。沿途山石奇峻,幽草萋萋,更有烂漫山花,真是十步一景。 走到一处溪水浸漫的谷底,晶晶想脱了鞋蹚过去,二哥哥说:“不行,秋天的水已经很凉,你不要蹚水,等我来。”他叫我们站在岩石上不要动,他脱下鞋袜,挽起裤管,先把我拎过湿地,放在那边的岩坎上,又过去抱起晶晶,蹚着水慢慢走过来。晶晶躺在二哥哥的手臂里,双手圈着二哥哥的脖颈,一脸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爬到顶寺,我们完全被震住了。这里的风景,是整个中岩山最奇丽的。顺着天梯上去,三座巨大的石岩突兀耸立,一头在地,另一头好像接到了云天。一时间,苍穹,云朵……仿佛触手可及,我们如同到了天宫。回望山下,雾霭缭绕,清风阵阵,我觉得我们已经不在人间而在天堂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指着旁边崖壁上的几个大字“身心了了”,说:“最能概括现在心情的,就是这几个字了。” 从中岩山下来,晶晶对二哥哥说:“明年春天我们又来。” “只要你想来,什么时候都行。”二哥哥无比温柔地回答。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过了两天,二哥哥一个人骑自行车来刘家场取回了相片。相片上,二哥哥和晶晶头挨着头,笑得可甜了。我把下边的我挡起来说:“看,这样子就像是你们两个的结婚照。”晶晶假装严肃地警告我:“你不要乱说哦。”其实心里可美了。 我把相片拿给我妈和曾姆妈看,我妈说:“呀,幺女儿,二回他们照相,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啧啧,他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啊。”曾姆妈拿着相片,笑得嘴都合不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节到了,二哥哥的哥哥姐姐回来,二哥哥特别把晶晶邀来和他们见面,哥哥姐姐们对晶晶喜欢得不得了。晶晶的哥哥们没有回来,家里有点冷清,二哥哥就常过去陪她们。但凡晶晶家有出力的事,二哥哥都全部承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翻过年,春天很快就到了,二哥哥和晶晶去中岩山踏青,我去汪家滩过队日活动。回到家里,看见堂屋的桌子上放着几支白色的花,就知道是晶晶姐从中岩山上採下来送我的。我头一次看见这么大这么漂亮这么香的花,忙问晶晶这花的名字。晶晶说叫野百合,二回带我去採。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还带回几瓶“龙涎”,我爸和曾太医吃过晚饭,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慢慢品“龙涎”泡的新茶,美气得不得了。二哥哥说,下次他再去中岩寺,还要多接点“龙涎”回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