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次难忘的北京之旅。当时,我担任德化县浔中学区的校长,带领三十多位教师集体出游。秋天的北京,依然暑气蒸腾,天安门广场上游人如织,攒动的人潮在烈日下泛着一层晃眼的白光。我虽再三叮嘱,要各自捂紧口袋、看牢证件,可意外还是猝不及防地来了。</p> <p class="ql-block"> ——其实也怪不得赖老师。她那只新买的挎包,拉链头一路上都被她攥在掌心,可小偷竟从拉链的尾端,用刀片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一道长口。身份证,连同两千多元现金,就这么在拥挤与喧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p> <p class="ql-block"> 那时没有便捷的挂失系统,没有临时的证明渠道。飞机起飞在即,我们几十个人围在机场柜台前,你一句我一句,语气从焦急渐至恳求,最终只换来看工作人员无奈而坚决的摇头。</p> <p class="ql-block"> 赖老师忽然蹲了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哭声被淹没在大厅广播的航班通知里。我上前扶她,触到她手臂的一片冰凉。作为领队,我留下陪她,目送其他老师走向安检口。玻璃窗外,那只银白色的飞机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抬升,终于化作蓝天中一粒银点,直至不见。我站着,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心里却像被那远去的引擎声抽成了真空。</p> <p class="ql-block"> 次日凌晨,北京站已排起长队。混浊的空气里漂浮着隔夜的汗味、方便面味和隐约的尿臊气。软卧早已售罄,我们捏着两张硬座票,挤上了南下的绿皮车。车厢像一只密封的铁皮罐头,闷着八月全部的燥热。人挤着人,行李堆着行李,过道水泄不通。汗酸、体味、劣质烟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咸鱼腥气,全都搅拌在一起,随着车轮的哐当声,一阵阵涌上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累得几乎站着也能睡着。推着小车的乘务员嘶哑地吆喝:“草席,十块一张!”我买了一张,薄薄的一卷,铺在座位底下——那里散落着瓜子壳、痰渍,还有一双双粘着泥土的脚。我蜷着身子躺进去,铁板的震动直接传上脊椎。我侧过头,对赖老师说:“你也歇会儿吧,这儿还能挤一个人。”她摇摇头,抱着膝盖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田野。</p> <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脖子下硌着不知谁的鞋跟,视线所及,是上方座椅垂下的一截磨破的裤管。我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却看见赖老师不知何时也躺了下来,就蜷在我身旁那一小片空地上,双眼紧闭,眼角还凝着一道浅浅的干涸的泪痕。</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两天两夜,四十八小时。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中被拉成黏稠而漫长的胶体。当火车最终喘着粗气驶入福州站,我们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下车门。南方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混合着站台上栀子花模糊的香气。我们站在月台上,一身腌臜,满脸尘灰,像两个刚从时间裂缝里爬出来的人,一时竟分不清,是终于到了,还是仍在那个喧嚣、窒闷、没有尽头的铁皮箱里,继续颠簸着。</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