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争艳春满园

学府子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叩园;这是谷雨前一日。天光清透如一块新拭的玉,风软软地、若有若无地拂着。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要去“淀园花谷”的百花园看看。这念头来得无端,却又固执得很,仿佛不去,便辜负了这一春呈现的殷勤。</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与朋友相约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出行,我骑车离家,一路上渐渐远离闹市。路旁的杨柳已褪了初春的嫩黄,转作一蓬蓬沉沉的绿。地里的野花开到极盛,金黄得有些放肆,一片连着一片,烫人眼睛。远处是淡淡的青山,像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润开的影子。扑鼻而来的是风里已夹了各色花草的清气,丝丝缕缕的,辨不出是哪一种,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清气涤过一遍,舒畅得很。无奈的是满天飘飞的杨柳絮,若不是有口罩遮挡,鼻孔里早就塞满了这玩意儿,刺痒得不得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远远地,便看见海淀公园那园门了。是座朴素的石坊,苔痕斑驳,门口巨石上题着“淀园花谷”四个大字,倒不如何张扬。进得门来,脚步不觉就放慢了——是怕惊扰了什么罢。先是一道蜿蜒的石径,两旁植着高高低低的花草,多是些奇形怪状色彩斑斓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树木常绿的叶子在日光下油油地发亮。鸟声啁啾,忽近忽远,却总看不见踪影,只觉满园的寂静都被这鸟声衬得更深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花境;转过一丛翠绿的修竹,眼前豁然一亮,那是一片片花团锦簇的花坛,还是花海一般的世界 ?先还想着要如何形容,待到真的亲眼看见了,却觉得所有字眼都失了颜色。那一片的绚烂,不是“锦绣”二字可以道尽的——锦绣太过匠气,哪有这般的活泼泼的、要溢出眼眶来的生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便站在那儿,痴痴地看。看那牡丹,一株株都有小树高,花朵大如碗口。有姚黄魏紫,有赵粉豆绿,最难得的是一株“二乔”,半红半粉,倒像是美人醉酒,脸上匀着不均匀的胭脂。它们开得那样坦然,那样理直气壮,仿佛天生就该被万众瞩目。阳光透过花瓣,竟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最上等的宣纸,薄薄的,半透明的,里头蓄着光的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再过去是海棠。垂丝海棠娇娇怯怯的,花朵朝下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粉,风来便颤颤地摇,真个是“海棠不惜胭脂色”。西府海棠却端庄些,花梗是挺直的,花瓣也厚实,白里透着极淡的红晕,像少女微酡的脸。有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便成了一地细碎的叹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沿着花间小径走去,便入了杜鹃的国度。这里的杜鹃不是山上野生的映山红,是精心培育的品种。有单瓣的,有重瓣的,颜色更是奇绝——除了常见的红、粉、白,竟有淡青的、浅紫的,还有一株花瓣镶着银边的,在阴影里幽幽地发着光。它们开得密密匝匝的,枝条都压弯了,远看便是一团一团的彩云,坠在绿叶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喜欢那一片鸢尾。生在浅浅的水边,细长的叶子剑一般挺着,花朵却像极了翩飞的蝶。蓝紫色的最多,也有黄、白的。它们开得矜持,并不簇拥,每一朵都保持恰当的距离,像一群有教养的淑女,静静地立在水湄。有风吹过,它们便轻轻地、优雅地点一点头,水里的倒影便碎了,化作一池颤动的星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忽然明白了“百花”的“百”字——不是说恰恰好一百种,是说多,多到数不清,多到看不过来。这边芍药才谢,那边蔷薇已打了苞;这里的月季开成花墙,那里的绣球又团成新雪。花事是接力似的,一棒传一棒,从春接到夏,接到秋,接到冬。便是冬日,也有蜡梅、山茶顶着寒霜开。这园子里的绚烂,原是不曾断过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三、生意;看得久了,眼有些花。便在石凳上坐下,闭了眼。这一闭眼,倒觉出了另一番热闹。先是香气。方才只顾着看,嗅觉倒迟钝了。此刻静下来,那香便从四面八方围拢来。不是一种香,是千百种的香混在一处——牡丹的香是甜的,浓得化不开;海棠的香极淡,要深深吸气才捕得着一丝;杜鹃的香有些清苦,像雨后的青草;鸢尾的香最特别,带点冷冷的粉气,像上好的妆粉。各种各样的香混着,却不打架,倒像一支庞大的乐队,各奏各的乐器,合起来却是和谐的交响。</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耳边响起了什么声音。是蜜蜂的嗡嗡是低音部,沉沉的,不知疲倦;蝴蝶振翅是极细的沙沙声,要凝神才能听见;鸟鸣是高高低低的笛音,这边应,那边和。最妙的是风过花丛的声音——那不是风声,是花与花摩挲的絮语,是花瓣碰着花瓣,叶子挨着叶子,悉悉索索的,柔软极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睁眼一看,看那些小生灵。一只黄黑相间的凤蝶,正停在一朵粉牡丹上。它的翅膀缓缓地开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呼吸。花蕊是金黄的,沾着细细的粉,蝶的长喙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探,那专注的神态,竟有几分庄严。不远处的花心里,一只蜜蜂半个身子都钻了进去,毛茸茸的后腿沾满了花粉,成了两团金球。它忙碌得很,这朵花停一停,立刻又飞向下一朵,没有片刻的犹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忽然觉得,这满园的花,每一朵都是一个小小的宇宙。它们有它们的时间——什么时候打苞,什么时候绽放,什么时候凋零,都遵循着内在的节律。人看花,只看到“美”,看到“绚烂”,可对花来说,这绽放是它全部的生命意义。它拼尽全力地开,不为取悦谁,只是要完成这“开”。开过了,哪怕零落成泥,也是圆满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花魂;起身再走,脚步更轻了。怕踏碎了什么——或许是那些落花罢。石径上,已有不少花瓣。鲜的还带着露,萎的已蜷作一团。想起黛玉葬花,觉得那实在是一种极痴的情。可此刻,看着这满地的斑斓,心里倒没有多少伤悲。花开是美,花落何尝不是另一种美?你看那落下的花瓣,有的完整如初,只是颜色淡了些,像褪了色的锦;有的边缘已焦了,蜷着,却蜷出一种楚楚的姿态。它们静静地躺在青苔上,躺在石缝里,有的被蚂蚁当作小船,有的成了虫子的帐篷。这“零落成泥碾作尘”,不也是另一种生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再走到一株老梅下。花季早过了,叶子正茂盛着,蓊蓊郁郁的。树干虬结,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忽然看见,那最粗的枝桠上,竟有一朵迟开的梅花,小小的,白白的,在浓绿中像一粒雪。它开得孤单,却也开得骄傲。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湿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园子里的花,哪一朵没有故事呢?牡丹是富贵花,可武则天一道敕令,百花连夜开,唯有牡丹抗旨,被贬洛阳,反开得更好。梅花是清客,长在驿外断桥边,零落成泥,香却如故。荷花出淤泥而不染,菊花宁肯抱香枝头老。便是最寻常的牵牛,也懂得“朝颜”的矜贵——只在清晨开那么一会儿,太阳高了,便悄悄地合上。它们的魂,就在这一开一合,一荣一枯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走到水边,蹲下看自己的倒影。水里也有一片天,有云慢慢地走。忽然,一朵海棠落下来,轻轻地,点在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影子碎了,又慢慢拼拢。那花浮在水上,像一叶小小的舟,载着整个春天,悠悠地漂向不可知的去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出园;日头渐渐斜了。影子被拉得很长,花木都镀了一层金边。游客稀疏了,园子更显幽静。鸟声愈发清脆起来,一声声,像是在催人归去。慢慢地往回走。再看那些花,在斜光里又添了几分温柔。红的更艳了,像烧着的霞;白的更洁了,像凝着的乳。连叶子也透亮起来,能看清每一条叶脉,都流着光的汁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走到公园出口,忍不住回望一眼。暮色从四围合拢,花木渐渐模糊成一片一片的色块——这里是深紫的云,那里是浅粉的雾,远处是金黄的霞。香气却更浓了,沉沉地坠在空气里,吸一口,便醉在肺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千年前的人看见桃花,大约也和我此刻一样罢,心里涨满了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反复地叹:“夭夭啊,灼灼啊。”这“夭夭”,这“灼灼”,是声音,是颜色,是形态,更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要从生命深处迸发出来的劲儿。三千年了,花是这样开,人看见花,心还是这样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六、归途;手里空空,什么也没带——没有折一枝花,没有采一片叶。可心里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那满园的绚烂,看过的,闻过的,听过的,都收在心底了。从此,我便有了一个淀园花谷,在记忆里,在梦里,永远开着,永远不谢。街灯次第亮起。城市又露出它惯常的面目。可我知道,有什么不同了。看行道树,看人家阳台上的盆栽,甚至看墙角砖缝里探出的一星野花,都觉得格外可爱。它们也开着,也许不如百花园里的名贵,可那份“要开”的劲儿,是一样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家,沏一杯茶。水汽袅袅地升,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些花——它们还在开着,热烈地、安静地、骄傲地、温柔地开着。在百花园里,也在我的心里。从此,每一个有风雨的日子,每一个黯淡的时刻,只要闭上眼,就能回到那个春日下午,看见满园的绚烂,闻到永不消散的芬芳。花开花落自有期。可有些相遇,有些刹那的绚烂,一旦印在心里,便成了永恒。</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