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产队长--追忆消逝了的“历史符号”

butterflyzym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的生产队长</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追忆消逝了的“历史符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朱耀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近些年,网络上时常飘来一些怀旧歌声。每当老电影《青松岭》里那段熟悉的旋律响起---“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叭叭地响哎,车轮那个飞奔马蹄儿忙哎,立志那个战恶浪啊,哪怕那风雨狂哎,沿着社会主义奔向前”......,便会勾起我当年知青岁月的记忆。那种感觉仿佛被时光轻轻地推了一下,猝不及防,便跌回了那个年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阳春三月、山花遍野;盛夏酷暑、稻浪翻涌;金秋时节、穰穰满家;数九寒冬、‌玉树琼枝,四季在大地轮回。那一幅幅热火朝天的集体劳动场景,一桩桩质朴鲜活的农村生活往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渐渐清晰,如一卷泛黄的画轴徐徐展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上世纪70年代初,我们兄弟姐妹四人遵照“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先后下乡插队。我被分配到原永兴区几子公社蝉村四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生产队长叫熊祖昌,约莫四十岁、个子不高,平头,有时在头上缠上一张白汗帕。眼睛不大却明亮有神,上排牙齿微微外凸。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皮肤被镀成古铜色‌,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沟壑分明,像是田间地头的犁痕刻在脸上。一‌双手布满厚茧与裂口‌,指节粗大,泥土深深嵌在指甲缝里,像是土地在身上留下的印记。他常抿着嘴唇、眉头微锁、目光炯炯、神情严肃。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熊队长衣着朴素,终年一身青蓝。干活时,衣袖和裤腿总是高高卷起。他是单身,在他二哥家旁盖了两间草房,吃穿全由哥嫂照料,自己只管吃饭,在队里埋头干活,从不过问家务。直到后来他二哥去世,他与二嫂成了亲,总算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两人相依相伴,直到前些年熊队长离世。</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熊队长是当年农村合作社期间成长起来的最基层的党员干部。怀着对共产党“分田分地”的朴素感情,带领社员们穷则思变,改天换地。那时农村实行的是“三级所有,生产队是农村工作的重心。生产队长不仅要管全队生产和社员生活,还得精通各项农活。队上的生产计划及落实、劳力调配、口粮分配、公粮征购、计划生育、社会治安,乃至各种摊派任务和上级指示,事无巨细都要安排落实。因此,生产队长是一群很重要、很特殊的人。他们权力不小、责任更重。他们是中国最基层的管理者、脚踏实地的“老黄牛”、社员的贴心人,更是撑起一个生产队的脊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每年年底,熊队长要组织老社员仔细商讨来年的生产安排---从水稻、小麦、红薯、玉米的播种,到豆类等小宗作物的轮作,皆需依据气候、土壤等条件仔细规划,拟定具体的生产计划。年终时分,他还要协同会计核对账目,制定相对公平的结算和分配方案,确保每位社员的付出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当年就有首歌唱道:“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我所在的生产队,每年每人能分到四百多斤谷子、八百到一千斤红薯,还有玉米和各种豆类,工分值也保持在每10分五毛多钱,多数社员家里都能有点结余钱,这在当时算是相当不错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在分粮和评工分这些事上,熊队长始终秉持公平公正原则,赢得了全队社员的信任。即便是对当时所谓“成份不好”的家庭和子女,也从不刻意为难、打击或歧视。五保户刘老头一直受他关照,因此一提起队长总是满心感激,赞不绝口。这一切,都与熊队长的政治智慧、领导有方、以身作则和无私品格密不可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熊队长敢作敢当,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无论是烈日当空的盛夏,还是寒风刺骨的严冬,只要不开会,他总是一声不吭地挥锄劳作,仿佛从不知“休息”为何物。每天晨光未露,他的身影已唤醒寂静,立在屋前山头高声喊话,给每户、每人派农活---谁负责耕田、谁去插秧,安排井井有条。晨雾中,‌‌他便肩扛锄头,嘴叼叶子烟,踩着晶莹的露珠走向田间。直到‌暮色四合,才带月荷锄归。那种务实勤恳的作风、默默奉献的精神,对我产生了深刻、深远的影响,堪称我人生路上的第一位导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我刚插队到生产队时,队里为我建的草房还没完工,熊队长便安排我暂住他家,并在他二哥家搭伙。到队当天下午两点,我就和熊队长一起在熊老二家吃了第一顿饭---粗麦粉掺少许碎米煮的粥,配一盘炒泡缸豆。那是我第一次与农民同吃同住,尤其是和生产队长一起,心里满是新鲜和触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队长住的屋子约十八平方米,土墙未经粉刷,裸露着原本的颜色。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和一把锃亮的锄头,仿佛在静静地诉说并无声见证着主人的勤劳。屋里左右各摆一张木床,上面铺着竹席---熊队长床上的是青篾席,我那张是黄篾席。他的全部家当,不过床头一张小而高的四方桌和上面摆着的一盏煤油灯,床尾仅一口衣箱而已。看到一队之长住得如此简陋,生活这般朴素---尽管那个年代普遍艰苦,但身为队长仍能这样如此,令我不由对熊队长生出深深的敬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初到农村,面对陌生的农村艰苦环境和繁重劳动,我曾感到迷茫与不安。但熊队长和全体社员都给予了我充分的理解、支持、关怀和帮助。熊队长对我的关心体现在具体行动上,起初安排我和妇女儿童干些轻活,如掰玉米、翻红苕藤、或是分红苕时记账等。后来我自觉过意不去,他才慢慢让我参加栽秧、打谷、犁田、耙田等农活。但我无论做多做少、做什么,他都充分理解和支持。比如我组织大队宣传队活动,组织知青开会学习等,他从不阻拦,总是爽快批准。当然我也自觉尽力,从不偷懒耍滑。后来队里同意并支持我加入公社文艺宣传队、参加修水渠等相对轻松自由的劳作,1972年推荐我担任大队赤脚医生,后来又推荐支持我报名上学。这一切,都离不开熊队长和社员们默默地扶持与信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在知青岁月里,有一段经历至今仍清晰烙印在我心底。那是盛夏的一天,暑气蒸腾,没有一丝风。熊队长叫上我一起去“搭田坎”---早稻收割完、栽种中稻前,需用耙梳将犁过的水田里的泥“抓”起,“搭”在田埂上再抹平整,以防止田坎出现漏缝,保证田水不会漏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生产队平日是清早7点半出工,十点左右歇半小时,俗称“吃烟”。可那天熊队长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们干啊,干啊....太阳像火球般炙烤大地,整个人都像要被晒干了,皮肤晒得火辣发烫,仿佛易碎的琉璃一触即破。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又被炙干,泛起斑斑盐霜。在水田里干活远比在旱地里干活吃力得多。我又累又饿,头昏脑胀、浑身绵软。全凭一股意志和毅力咬牙硬撑着。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不知过了多久,偶有个社员路过诧异道:“咦,快三点还不收工?下午都要上工了!”熊队长这才抬眼望了望日头,淡淡地说:“时间过得真快。”随即招呼我收工回去吃午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从早上7点半到下午快三点,整整八个小时,我们在烈日与水田间不停忙碌,几乎累散了架。后来我悄悄把这事说给队里人听,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说“正常、正常!熊队长干起活来可是很‘亡命’的”。而我,却在那一刻深深触摸到了熊队长身上如泥土般默然的勤恳、无言的踏实,以及深植于生命的朴实与任劳任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熊队长的身影,在我的知青岁月里始终清晰。他说话直率,处事公道,是个正直、铁面、讲原则的人,在生产队颇有威信,就连平时较偏激、倔犟的社员也服他,在队里享有绝对权威和话语权。他自然也格外维护这份权威,容不得半点轻慢。</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那年秋天,我和我姐姐住的草房年久漏雨需要更换房顶的稻草(那时我姐姐为了照顾我,已转队和我一起)。熊队长知道后,很快就安排了人手,并指定了砍竹子的地点---压房顶稻草需要竹子固定,还指明让社员老林具体负责。老林看了现场后说,队长指定的那片竹子太嫩,压稻草不合适,建议去邻近的另一处砍老竹子。我不懂这些就随口说:“您看着办吧。”老林就去砍了几根老一些的竹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谁知这事被熊队长知道了,站在几十米外就把我吼了一顿,说我“蒙头盖面”---意思是做事不敞亮、藏着掖着。我一下子懵了,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样当面训斥、责难过,心里委屈又憋闷:这哪是我的主意?可话堵在喉咙,一句也辩不出。只好把委屈等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后来,还是熊队长的哥哥熊老二过来替我解了围。他说:“知青哪懂这些,又不是他要到另处砍的,怪不到他头上,要怪就怪老林。”熊老二还特意来安慰我,说他弟弟就那种脾气,不是针对谁,只是恼别人没按他安排的来,心里没有什么的,叫我别往心里去。再后来,熊队长看见我,“嘿嘿”干笑几声,问了句:“房子整好了噻?”语气很平和,相当于用他的方式表达表示了歉意。我其实早就释然了,也真心能理解他。</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这件事让我照见了自己“受不得一点委屈,心里搁不住事,缺乏胸怀”的“小家子气”。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心性,学习共情和管理情绪,增强心理调适和认知拓展能力,遇事尽量主动拆解心智围栏。这份从委屈中生长出的包容,对我往后的人生,有着远比想象中更深的滋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那时,农村的有些农活强度很大。比如挖干坂田,即中稻收割后,有些水田完全干透,田泥被烈日晒成坚硬的板块。为让来年有好收成,必须把这些板结的田土翻挖出来,经太阳暴晒后,田土就就会变得松软,还能起到杀灭虫害作用。生产队要求晚饭后八至十一点,全体男劳力都得出工去挖干坂田。每天晚餐后,熊队长总会扛着锄头叫上我,一起去参加这项劳动。</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他一边挥锄,一边用朴实的话给我鼓劲:“这点苦不算什么,年轻人,受点累、吃点苦,咬咬牙,坚持一下就过去了!这也是磨练意志、锻炼自己的好机会”。我确实感到十分劳累,手上磨出一个又一个的水泡,破了又变成血泡,汗水混着血水,痛得钻心。但在队长的陪伴与鼓励下,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意志和毅力都得到了锤炼,体力也增强了。这份吃苦耐劳的底色,深深地影响了我,深深刻进我的生命里,成为一种精神支柱。在往后的人生岁月,常化作火把照亮我风雨中前行的脚步,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它始终是我心底最深沉、最可靠的力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在队长的关心和帮助下,我慢慢学会了几乎所有的农活:栽秧、打谷、犁田、耙田、晒谷。从中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领悟到人生路上必须坚守初心,脚踏实地,才能不断提升和超越自我而有所成就。队长常说:“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踏实,”这句朴实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里,成了我人生的座右铭。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每当我遇到困难挫折、遭受委屈打击、受到不公对待时,都会想起那段日子,学着在困境中忍耐,坚韧而不动摇,守住信念和初心,始终对未来、对理想、对追求怀抱希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在那段战天斗地的艰苦岁月里,全国有千千万万的生产队长,他们怀着坚定的信仰扎根乡土,忠于党的事业,投身农村建设。他们脚踏实地,克已奉公,用辛勤的汗水浇灌着社会主义田野,以大无畏的担当维护一方的经济稳定与社会安宁。这份默默奉献的赤诚,是无法用金钱去衡量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神州,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分田分地到户、合村并社、农民外出打工。人民公社、生产队渐渐成为远去的记忆。斗转星移,当年的生产队长们已鬓染秋霜、步履渐缓。曾经闻鸡而起,一马当先的飒爽英姿,成了岁月里温暖的遥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当然,其中也免不了有少数人生活较困难,处境不易。我在1999 年重庆直辖后第一届人代会第二次会议期间,曾提交过《关于关注农村基层老干部(生产队长)的议案》---后来政策逐步落实,这是源于党对农村老基层干部的深切关怀,我的议案或许只是恰逢其时而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当年奋斗在最基层、最辛苦、最艰难的生产队长,这个功不可没、最不应该被时代遗忘的群体,已得到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相应政策陆续出台,他们的待遇逐步得到了改善,生活获得补贴,得到了应有的充分关注和切实的保障。</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时光荏苒,下乡插队的岁月已远去多年,但我仍常常想起与熊队长共度的那些艰苦日子,想起与熊队长经历的点点滴滴,他的音容笑貌清晰如昨。他那坚如磐石般的责任担当、烈火似的勇气与坚持,那份正直、善良与勤劳,早已如种子般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那种精神和品质,深深镌刻进我的灵魂。他不仅是引领我踏入社会的第一盏指路明灯,更是照彻我整个人生旅途的永恒灯塔,在每一个迷茫的转角,默默为我照亮前行的方向。他以最朴实、最独特的方式,影响了我的一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我永远怀念熊队长。</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