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第五章 半生风雨骤至 一夕天地倾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转眼就到了高中,因母校高中办学资质取消,我被迫要去十八公里外的州级中学读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这个变故对于我们农场的孩子来说是不幸的,无论是经济压力,还是学业上的压力,对我们都是致命的一击。有些同学被迫辍学、有些上网成瘾、但更多的是像我一样过上了漫长而又艰苦的求学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书上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我的记忆里好像一年中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过捉襟见肘的日子。秋收的喜悦还没几天,过年、开学、春种好像又花出去了。然后又开启了盼秋收的日子。农民的收入源于土地,好像也只能源于土地,它赐予人民希望,好像也只赐予了他们一年又一年的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农民家的孩子没有零花钱一说,住校吃食堂那对我们来说是奢侈的。家里负担不起这块费用,只能在学校附近租房子,自己做饭。我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合租了。刚开始住一起时真的欣喜若狂,觉得终于能形影不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妈妈们举两家之力在学校附近把我们安顿了下来,我们白天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做饭,日子简单也知足。期间同学的爸妈时不时会骑着自行车走十几公里的沙路来送吃的,可我爸妈却很少来。他们只会把做好的饭菜和米面油托人带给我。每次看到叔叔阿姨来看她们很羡慕。但理解爸妈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因为她还要照顾两个妹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生活里的琐碎矛盾越来越多,双方家长也渐渐有了意见,关系不再融洽。妈妈不想起冲突也怕我受委屈,让我搬回了学校宿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住校后省去了走路做饭的事情,有了大把时间可以用来学习。也正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差距。这里的教育资源、学习基础,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们从村里来的孩子,学起来格外吃力。曾经在初中满满的自信,一点点被消磨殆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高二分文理科时,我本就犹豫,又因为一位学姐不经意的轻蔑,赌气选了自己并不擅长的理科。成绩一落千丈,学习的积极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懵了,越努力越找不到方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雪上加霜的是家里的情况不容乐观,爸爸和别人承包了一千多亩盐碱地,把家里的积蓄拿去开荒种地了。村里有人觉得他疯了,盐碱地啥时候能种出个粮食来,也有人觉得粮价很高保不齐能成暴发户。他很忙难得回来几次,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灰头土脸的像个要饭的,回家洗洗吃了饭倒头就睡。等他睡醒我们又去上学了,没有交流没有叮嘱。除了觉得爸爸好辛苦以外,我最大的担忧就是怕他又血本无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那段时间妈妈为了我们又过上了东拼西凑的日子。学校只提供晚餐但也要付费,很贵也吃不饱。我每天要么啃馒头,要么煮方便面,为了撑到周五回家,一分钱都不敢多花。那时候我还悄悄埋怨过,觉得妈妈给的生活费太少,不够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妈妈每次给我凑出那点生活费,已经省得不能再省了。后来她含着泪跟我讲:“哎!现在出去哪哪都能挣钱,以前咋就那么难,有一次家里是真的没钱了,你的生活费都是找别人借的,你妹来例假年纪小不会用卫生纸,卫生巾太贵又买不起,血就顺着裤腿流了好几天。”。这些话重得让我至今想起,都心口发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我妈兄弟姐妹四个,妈妈是家里最小的。大姨小时候掉进火炕双腿残疾,外公就在家附近置办院子招了个上门女婿。二姨嫁到了隔壁村子。舅舅是家里唯一的男丁,照妈妈的话说,外公外婆把最多的爱和包容给了他。妈妈的娘家祖上都是平民,日子也都过得紧巴巴。所以她没有娘家这个靠山,反而娘家很多亲戚总来投靠她。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记忆最深刻的是大姨的儿子带着他的女朋友来投靠妈妈。这个女孩刚来的时候很勤快,性格大大咧咧很讨人喜。我们以为她是真心实意要跟哥哥过日子,所以妈妈对她很好,我们也跟她相处得很好。可是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们才知道哥哥做了一件并不光彩的事情,也是这个女孩让妈妈以后很多年的日子都过得很苦很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后来才知道这个女孩是哥哥家对面的儿媳妇,被哥哥悄悄带走的。她在我们家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就打起了坏主意。她在妈妈早上忙碌着为大家做早餐时,悄悄骗走了妈妈存钱箱子的钥匙,并偷走了里面爸爸变卖农机的六千多块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丢钱那天爸妈还有叔婶到处疯狂地寻找她的踪影。我只记得爸爸一直在埋怨,一直在埋怨。妈妈一脸的胆怯,哭着跟在爸爸的后面,被爸爸指挥来指挥去。等爸爸他们追到汽车站时,她早已坐着汽车离开了这里。所以钱没有追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自打那之后,爸爸就一直在责怪妈妈,并且收走了妈妈的财政大权。以后家里的日常开支所花的每一分钱,妈妈都得伸手问爸爸要。每每要钱时,爸爸总是没有好脸色。 但好在那个女孩没有把全部的钱带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从我记事起,妈妈没有得到过娘家人分毫的帮衬。反倒是她帮一把这个又扶一把那个。外公外婆去世后很多年,她都没有去过娘家,也很少有人过问她的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丢钱那件事后很多年,妈妈在爸爸跟前过得很小心翼翼,以前觉得是钱丢了找不回来的原因,现在想想那丢的不仅仅是钱,是底气是依靠,是身后空无一人的落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消停的日子没过一段时间,爸爸拿着仅有的两万块钱又到山东买种羊去了。他又一次毅然决然地从种植转战到了养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再后来的日子,我们姐妹仨依旧在上学,他俩一个务农,一个搞养殖。与之前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妈妈更忙了,我们几个周末回家还要扮演几天放羊娃。羊买回来不久价格就掉了,那时候不敢挑战爸爸的权威,哪怕他的决定导致我们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看着那些掉价的羊我也仅限于恶狠狠地抽它们几鞭子发泄一下不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2000年左右,村里人开始争先恐后地盖房子。我们家因为没有宅基地一直生活在两间破旧的房子里,每每家里来客人,我最担心的就是晚上睡哪里。所以盖一座大房子,成了我们全家人的执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高三那年,村里终于迎来了土地确权改革,家家户户都批了宅基地。家里的房子终于有了盼头。依稀记得家家户户都在盖房子,邻里之间就像换着做长工一样,爸爸妈妈每天不是跑去给人家帮忙,就是别人到我们家来帮忙。我每周都会回去一趟,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会看见爸爸开着拖拉机在搬运砖头,总是一刻不停地忙碌。妈妈也总是满身灰尘,跑前跑后为帮忙的人做饭,或是赶去给别人家搭手帮忙。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记得有次回家,无意间听见妈妈劝爸爸:“你身子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查一查,别硬扛着。”爸爸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么多年我连感冒都很少得,能有什么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两人为此低声争执了几句。我隐约察觉,爸爸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只是年少不懂事,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自此每次回家也会留意爸爸的身体。他的状况从最初的胸闷,慢慢发展到后来的嗜睡、浑身无力。他帮别人拉土块的时候,车一停稳的间隙,就能迷迷糊糊睡着,那时候他大概也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了。但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每天忙着帮人干活,一刻也不肯停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因为爸爸始终在忙活,在我们面前也从没喊过一声疼、哼过一声难受,所以没有人觉得他出大问题了。他也只是偶尔去村医那里抓几副中药喝,可喝来喝去,也没有半点起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我大概是那些年为数不多学习还可以,却把高考考砸的人吧。我并没有给爸爸妈妈争气,高考分数下来那天,我自己都懵了,我把人生中的第一个大考给考砸了。当时的成绩只能勉勉强强上个大专,可大专的学费高得离谱,就这爸妈还是没有放弃我,仍然在为我张罗上大学的事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填报志愿时他们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报什么学校,更不懂报什么专业。我也只是和同学简单商量后,盲目地就把志愿填报了。录取通知书是在别人收到通知书之后很久很久才收到的,我都以为滑档没学上了。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妈妈比我还开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可就在这时,我们家又遇上了最致命的难题,家里没钱供我上大学。之前爸爸把变卖农机的钱拿去山东买了羊,几番折腾早已见底。如今又赶上盖房子,家里再也拿不出供我上学的钱。无奈之下,爸爸联系了远在老家的几个姑姑,好在他姐妹多,而且个个都是热心肠。姑姑们帮我凑齐了学费和生活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因为实在拮据,爸爸打算让我独自去学校。学校远在兰州,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我那时候又焦虑又恐惧。好在后来堂哥专程把我送去了学校,我才总算踏实地入了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就当我以为生活即将踏入新的征程时,我们家的天,塌了。也就在我步入大学后的十来天,接到了家里的噩耗,说爸爸身体极度抱恙,被姑父带到西宁来检查身体,并且被告知是肝癌晚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刚开始姑姑告诉我爸爸得了癌症时,没能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直到后来她又说,爸爸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如果执意上手术台,很可能直接下不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个病到底有多可怕、多绝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姑姑告诉了我爸爸的病情,却没有让我立刻回家。大家都还在瞒着爸爸实情,如果我从这么远的地方匆匆赶回去,他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病得很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通过电话,断断续续得知爸爸的病情。后来很多细碎的细节,都是听姑姑和妈妈慢慢回忆,我才一点点补全了脑海里的空白,把爸爸从生病到病重的整个过程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段完整又辛酸的过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大夫偷偷告诉妈妈,爸爸可能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妈妈那时候身无分文,一边是命悬一线的爸爸,一边是上学急需用钱的我们。很难想象她的内心遭受了怎样的煎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在那段不能回去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活在深深的恐惧中。我见不到爸爸,心里满是担忧,更不敢去想,万一没有他,我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那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分崩离析,妈妈在西宁照顾爸爸,两个妹妹在德令哈上学,年纪太小没人照料,只好托远方的姨父过来照看她们,而我远在兰州上大学。本该是一家人脆弱相依、互相抱团取暖的时刻,我们却被迫天各一方。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们,每个人都过得太难、太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就这样在煎熬与痛苦中,我熬过了整整一个学期。寒假一放假,我立刻赶回了老家,终于见到了日夜思念的爸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我上大学走的时候,他虽然已经身体不适,却依旧身姿挺拔、精神尚可。可时隔几个月再站到他面前,眼前的人早已瘦骨嶙峋,再也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高大硬朗、意气风发的父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两个妹妹也放了假,跟着远在海西的姑姑一起回到了爸爸身边,我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可那个假期里,我们家没有一丝欢声笑语,日子里好像除了眼泪,就只剩下沉默不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我到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外院里停着父亲的棺椁。我心里又慌又不解,明明人还在,大人们怎么就把棺椁摆在外面等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那时候每个人都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没有人有余力来安慰我、开导我。每天看着妈妈哭得红肿的眼睛,我心里满是心疼,可是我当时的年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听从家里大人的安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到家二十多天,爸爸的身体状况急剧下滑,我们在他面前个个小心翼翼,谁也不敢说出真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有一天,全家人都在院子里,只有爸爸独自躺在卧室。我想进去看看他睡没睡,被子有没有盖好。推门进去时,他正睁着眼望着我,忽然轻声问:“丫头,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得的什么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那一刻我彻底慌了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哭着往外跑。刚出门就遇上三姑,她连忙问我哭什么。我哽咽着说:“爸爸问我他得了什么病……他的眼神好吓人,我好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三姑便拉着我,一起回到屋里。爸爸又把同样的问题问了她一遍。姑姑的眼泪瞬间决堤,哽咽着对他说:“你和阿达得的是一样的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爸爸轻轻笑了笑,缓缓扭过了头。当他再次转过来看着我们时,眼里的光亮,一瞬间彻底熄灭了。那是失去了所有求生欲望的眼神,那个眼神,疼了我整整一辈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