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丽烨

一到夏天，蝉就开始呼唤着，来吧，听我唱歌，我给你热闹，我给你回忆。夏天似乎等不及了，几场暴雨过后，蛙声就开始在田野里铺陈开来。

孩子们跑进了河里，抬头看树，低头摸鱼，把河水扑腾成白花花的水帘，然后，把一条条小鱼仔细地串在柳条上。

长大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伴着这个过程的是大人默默的守护。

读五年级的时候，父母要去城里打工，把我送到了乡下外婆家。我感到天都塌了，眼前是一片陌生和恐慌。我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把自己躲在了外婆家的阁楼上。我独自在阁楼上度过了一个六月，我终于听到了夏天的声音——一把蒲扇轻轻拍在膝头的声音。那把蒲扇是我外婆使唤过的。

我躲在阁楼上赌气的那些日子，隔着木楼梯来劝我的人很多，外公、舅舅、邻居家的孩子……只有外婆没劝过我。但我不止一次听到外婆在楼梯口站住，轻轻地叹一口气，把饭碗放在门口悄悄走开了。碗里是我爱吃的糖拌西红柿，红艳艳的，像夏天的晚霞。

快七十岁的外婆，还每天下地摘菜、喂鸡喂鸭呢。我曾经渴望外婆来哄我，可外婆始终没吐出一个字来。

那天午后，外婆把蒲扇掷在了阁楼的楼梯口，我听到了“啪”的一声。这一声，砸醒了我。

是盛夏了。我透过阁楼的小窗看到了丝瓜花，看到了扁豆藤，看到了院子里那棵枣树挂满了青果子，委屈的心猛地松动了一下。我走下楼梯，一阵热浪就向我袭来。我弯腰捡起了外婆扔给我的蒲扇，蒲扇不沉，扇面是新的，用细布包了边，带着淡淡的草香。我知道，这是外婆专门为我做的。

院墙角种着一丛蒲葵，那是外婆春天时移栽过来的。看来，外婆是早有准备了，准备在夏天里将一把蒲扇掷在我的脚下。就这样，我拖着蒲扇走进了院子。外婆走在我前面，和我相距十步远，外婆的背影有些佝偻，像一株被谷穗压弯的稻子，这稻子用脚步撑着。

外婆在丝瓜架下停了下来。外婆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叨咕着：“心静自然凉，心宽天地长。”我知道，外婆是说给我听的，但外婆的表情却像是说给丝瓜听的。

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将蒲扇摇起来，风丝丝地扑在脸上，我听到丝瓜花的笑声和蜜蜂的嗡嗡声，一股清凉电流般潜入了我的身体。这时，外婆抬起头，冲着满架的丝瓜，“哦——哦——”地喊了起来。一只蜻蜓受了惊，慌忙地转了个圈便停在了枣树枝上。我想和外婆说话，可外婆躲开了我，外婆另搬了一把竹椅，摇扇的动作慢悠悠的。

我没有和外婆一起回屋，我一直在院子里坐着。等外婆走远了，我去看外婆坐过的地方，真心佩服外婆。外婆坐过的竹椅，不偏不倚，正对着晚风来的方向，舒服得让人赞叹。

外婆守了一辈子的老屋。外婆有机会去城里享福，可外婆没有去。我在想，是外婆黏着老屋，还是老屋黏着外婆？

我是悄悄地回阁楼的，我听到外婆和外公在灶屋里说话。

外公问：“咋劝的？”外婆说：“没劝，是蒲扇喊醒的。”说完，外婆轻轻地笑。外公问：“没事了？”外婆说：“没事了，夏天可是不让孩子闷在屋里的季节。”

听了外婆和外公的对话，我久久地怔在楼梯口。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夏天真是不让孩子闷在屋里的。整个暑假，我都跟着外婆过日子。外婆摘菜我提篮，外婆喂鸡我撒谷，外婆讲故事我支着下巴……乡下的日子多，夏天不会让人闲着，埋头在蝉鸣和瓜架下，我没有闲工夫想家想爸妈了。

若干年后，我长大了，每年夏天都会回去看外婆。村子里的人都夸我懂事，他们说，这娃是外婆带大的，就是不一样。我喜欢回乡下，喜欢和外婆坐在丝瓜架下乘凉，喜欢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吹口哨……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摇着一把蒲扇，对夏天说：心静自然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