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站在杏子树下,仰着小脸,痴痴地看着那满树粉白的杏花在风中摇曳,一朵朵鲜妍着春的色彩和活力。间或有几只偷懒的野蜜蜂,忘却了田地间怒放的油菜花,草际里努力展示的蒲公英花,悠闲地在这杏花蕊里寻觅她们的晚餐。她们飞飞停停,和偶遇的花儿窃窃私语几句,却不曾想扇动的双翅将那轻轻地嗡嗡声,一点点揉碎,塞进这春日午后的微风里,发酵成让孩子们听不懂的喧闹。也有那么几朵喜欢寂静的,躲在枝干的阴影里享受着轻闲,仿佛忽然发现树下的我,调皮地将脸儿探出来,会心一笑间,像是两个分食一颗糖果仅伙伴一一这已经是四十五年以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说句良心话,我那时并不特别喜欢杏花,它在我眼里并不比村北头细太(对女性曾祖母辈的敬称)家那树桃花更美丽,但这杏树是我自家的,是我可以随的都可以站在它身下快乐而不担心被叱骂的地方。我那时更欣喜的是杏花瓣片片飘落,落在我的肩上,落在那斜伸的树干上,落在树下石岸的缝隙里然后被蚂蚁们拖走;更欣喜地是杏树露出新芽,而后一叶一叶舒展开来,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还沾着露珠的青翠的光;欣喜的是那小小的杏儿们藏在叶片中一天天珠圆玉润,这儿一串,那儿一丛,噫,那根去年空着的老枝上也有一颗;欣喜的是当杏子长到拇指大的时候,我就可以爬上去摘几颗塞进嘴里,那种酸涩瞬间让牙齿酸软,口水直流。我想,朱自清老先生“闭了眼,树上满是桃儿、杏儿、梨儿”和我当肘看杏花的想法应该是一样样的吧。</p><p class="ql-block">这株杏子树是哪一年栽的,我应该不知道,因为当我能努力爬上它的枝丫间与它共寻快乐的时候,我是少年,双手抱不了它的主干,而它已经是成年,春天一树繁花,夏季一树硕果,总是让我留恋不已。</p><p class="ql-block">我们那个小山村,好几家房前屋后都会栽上一两棵果树,有桃树,有杏树,也有梨树,我记忆中并不见有大人们将熟了的果子们拿来换钱的。我后来颇深思熟虑了好几回,许是在那个物质极为贫乏的年代,家家孩子又不被计划,家长们种果树就是为了孩子们打牙祭的,因为说实话,当我们这群孩子学会上树后,村前村后的这些桃啊、杏啊、梨啊,能够完全熟透的几率已不足四成,其中大部分在成长过程中已零星地成为我们的祭品,虽然有点酸、有点涩、有点苦,但都抵不住偷食中的那种乐。</p><p class="ql-block">但在这一众的杏树里,我仍然坚定地以为,我家这株是最好的。它的位置好,就在家门口前的石岸边,每天出出进进都可以望几眼,都不用刻意去算计就知道杏子到了什么地步,决不会遗露最早开始露出点红黄的那一颗。杏子的品种绝佳,是那种典型的面杏,真的熟透后皮薄肉厚核硬,轻轻一捏就能分为两瓣,咬一口甘甜如饴,就算有点酸,也是那种纯正的酸甜,决不像三爷家那种药杏,颗粒太小,果肉太薄,吃的时侯总带一种苦味。树干微倾,大概是栽的时侯有人用脚踩了一下没有扶正,然后就让其自然生长了,更妙的是主干一米多高的时侯就分了叉,这简直是照顾了我的所有需求,于是乎我爬树的第一课就是在这杏子树上启蒙的。</p><p class="ql-block">爬树是山村男孩子们的基本技能之一,也给孩子们带来了好多的快乐时光。春天爬上香椿树,掐下椿芽,盐揉晒干,炒鸡蛋是待客的美味。夏日爬上村南头的银杏树,躺在它粗壮的横枝间纳凉,是放牛归来最好的奖赏,当然月明星稀的时候去偷细太的桃子,没有点爬树的技巧和敏捷,是决计不能成功的,要知道那老太太人老耳不聋,一旦发现可就少不了一顿骂。秋天的时候可以爬村北头的那棵梧桐树一一梧桐树树干光滑而垂直,是最难爬的一种,也是孩子们炫技的好去处一一择了小船状的梧垌果实,那里圆圆的梧桐籽炒熟可是少见的美味。到了冬天,爬上高大的乌桕树拆喜鹊窝(不是为了找鸟蛋,孩子们不屑,况且冬天也没蛋可寻),一只喜鹊窝拆下来就是半筐柴,可比到树林间去寻觅要容易得多,况且爬上树顶时那种高瞻远瞩的感觉,也确实能给人带来些满足。</p><p class="ql-block">我在很有几年这样的爬树中算得上是村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功劳薄上应该有这棵杏子树的名子,是它在日复一日的攀爬中陪伴了我。</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有什么科学依据,父亲每年正月十五,都要拿了刀子在杏子树主干上砍几刀,说是让树干流了油,当年杏子挂果会更多。多牟下来,杏子树变到伤痕累累,像是一位战场归来的老兵,颇有些饱经泡桑的感觉。但那刀口处的树汁,到了夏天会凝结成一团,如同琥珀状,玛瑙色,我便抠下来,揉捏成各种形状,像今天孩子们玩的胶泥,倒也算得上是儿时的乐趣之一,可惜的是我太少了艺术细胞,愚笨得让自己失望,没有什么精品,更遑论留下大作,否则说不定也可当作传家宝,但那时确乎是有几天很为此乐而不疲的。</p><p class="ql-block">麦子黄了,在微风的吹拂中,掀起一层层的麦浪,布谷鸟的叫声边成天的嘹亮着,农家真正的忙碌开始了。麦黄杏,麦黄杏,杏子也到了完全成熟的时候,那些近端可以摘到果子已经被我和我的伙伴们早已蚕食殆尽,只有远端的藏在叶间,一颗颗散发着诱人的金黄的光。奶奶和母亲(愿她们在天国安好)便拿了单子在树下牵开,让我拿了长竹竿爬上树轻轻敲落,杏子是不能摔到地上的,它们太柔软,一摔就碎了,无法食用的。妙奶会让我用筐子提着,一碗碗地送给有孩子的邻居分食。好多好多年以后,我已经是中年人了,有一次回家,邻居家正好送来一碗杏子,让我尝尝鲜,剥开的一刹那,在那金黄的果实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又感觉到奶奶笑着拍我头让我送杏子时的温暖。</p> <p class="ql-block">雪还没有下,冬天的气息却早已渗透到山山水水的每一个缝隙里。山间的草枯了,叶落了,闲下来的牛儿们只得呆在家里吃干草了,杏子树就成了我家那头黄牛的安身之处。我每天上学前将它从牛圈里牵出来,将牛绳系在杏子树上,而后到门口池塘埂上自家的稻草垛里背一梱稿草放在杏子树下,看着它开始一天的果腹劳动。中午放学,会看见黄牛卧在杏子树下,安逸地闭着眼晴,有一下没一下的反刍,我有时会坐在稻草上,黄牛会睁开眼看一看,揺摇头,并不当一回事,阳光从落光树叶的杏子树枝间散落下来,有一点暖暖的,混和着稿草和牛粪味,是一片安祥与平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杏子树老了,好像果木树的寿命都不如我想像的那么长。许是父亲每年的那几刀,许是我那几年总是经常爬上去摘杏子,总会不小心折断它的新枝,许是冬日里黄牛会在它的树干上擦痒,因此摇动了它的根基。总之,杏子树是老了,它的那些断枝处不再长出新叶,杈丫着天空的枯枝一年多似一年,开花的时候也渐渐稀稀落落,总会像国画大师的手笔,留白处更多。而我也离开了家,不再在春日的午后痴望着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后来,父亲终归是砍了它,当我再见到它的时侯,它已经成了一方饭桌的桌面,木质细腻,木纹清晰,倒也算得上是一件珍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不久我回家,又看到了那方杏子树做的饭桌,寂寞地放在廊沿的角落里,破败不堪,已经完全看不见它原有的色泽和纹理了。我端来一张椅子,坐在它的旁边,用手敲了敲,那回声虽有些沙哑,但还透着些清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朦胧中,我站在春日午后的杏子树下,看满树粉白的杏花在轻凤中摇曳,有花瓣一片一片的落下,落在我的头上,落成我一头白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