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正月十五玩灯

魏伯峰

作者：魏伯峰

新年的第一缕春风吹绿了江边的杨柳，吹过新洲双柳的阡陌田埂，也吹醒了藏在岁月深处的元宵记忆。那是计划经济年代的乡村，集镇上没有琳琅满目的商铺，没有喧嚣的霓虹，却有着最滚烫、最鲜活的年节余温，尤其是正月里玩灯的光景，至今想来，依旧柔化了时光，湿润了眼眸。

每年正月未过，双柳的年味便被一条条龙灯、一艘艘采莲船推向高潮。从正月十二开始，各个生产大队的民间艺人便忙活开来，竹篾为骨，彩绸为衣，扎出威风凛凛的龙灯，糊出灵动轻盈的采莲船，锣鼓一响，便走街串村，踏遍乡间的每一条土路。所到之处，家家户户鞭炮齐鸣，噼啪的声响震落了枝头的残雪，也漾开了乡亲们脸上淳朴的笑意。龙灯在门前盘旋腾跃，采莲船轻摇慢晃，艺人幽默诙谐的唱腔伴着锣鼓声，在村落里久久回荡。主人家燃罢鞭炮，递上香烟茶水，没有奢华的礼数，却藏着乡间最真挚的热忱，一来一往间，是乡邻最醇厚的温情。

那时的乡村，市面上看不到现成的灯笼售卖，孩子们的元宵快乐，全靠父母长辈的一双巧手。贫寒的岁月里，手艺是最珍贵的馈赠，长辈们凭着匠心，能扎出各式精巧的灯笼，可有些人家，连一支点亮灯笼的蜡烛都舍不得买。好在双柳的孩子，有属于自己的快乐——那便是最简单也最珍贵的柳树坨。六只八面竹圈环环相套，扎成二十六面体的灯骨，再贴上剪好的五彩吉祥花纸，朴素的灯笼便有了眉眼。没有繁复的纹样，却藏着长辈满满的心意，一入夜，乡间小道便成了灯笼的海洋，孩子们人手一盏柳树坨，烛火在纸间微微跳动，映红了一张张稚嫩的笑脸。

我们提着柳树坨，在村口、在巷间、在各家门前追逐嬉闹，烛火摇曳，照亮了漆黑的夜，也照亮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调皮的男孩子们总爱恶作剧，嘴里唱着：柳树坨，甩呀甩，今年烧了，明年买。冷不防伸出食指或是捡一根小棍，悄悄捅破邻家女孩的灯笼，看着烛火熄灭或是灯笼着火了，便嬉笑着跑开，女孩们气鼓鼓地嘟起嘴，转头又被新的欢笑声裹挟。那点小小的捣蛋，是童年最天真的乐趣，我们就这般提着灯笼，从黄昏玩到深夜，直到蜡烛燃尽，灯影黯淡，才恋恋不舍地踏着月光回家。

如今的双柳，早已换了人间。市面上的电子灯笼五光十色、精巧别致，无需蜡烛，便能长明不息，可我站在街头，看着那些提着新式灯笼的孩子，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心境。

再也没有亲手扎灯的长辈，没有捅破灯笼的嬉闹，没有烛火摇曳的温暖，没有鞭炮声里的淳朴热忱。那些消失的柳树坨，那些燃尽的蜡烛，那些走街串巷的龙灯与采莲船，都成了岁月里回不去的旧梦。

原来我们怀念的，从不是一盏灯笼、一场玩灯，而是那个物质匮乏却满心欢喜的年代，是长辈掌心的温度，是乡间邻里的温情，是童年里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长江的水依旧东流，双柳的风依旧轻扬，可那段藏在正月十五灯火里的时光，早已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在每一个元宵佳节，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