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到为止睽江湖三 马保国王庆民擂后揭秘

东山劳野

马宝国先生

第七回：一负扬名 江湖奇闻

前回说到马保国先生乃武功大师，绝非虚言。他出身武术世家，自幼随父习武，后师从著名形意拳大师尚济得其真传，也在军伍锤炼擒拿格斗，中年远赴英伦授拳，曾力克洋人力士；归国后在上海开馆传艺，著有《尚济形意拳》《我在英国教武术》两部专著，一生与武术结缘，阅历丰富多彩。

反观庆民，自称无名小辈也绝非谦虚。黑土地长大，当过侦察兵，退伍入厂下岗失业，年轻时在东北学练过形意拳，到淄博后成为一名城管队员，业余随金鼎武术俱乐部李老师习武。此次与马先生登台竞技，是他人生第一次正式上场与人交手。

若说马保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王庆民便是初出茅庐的嫩拳师。马先生此番失手，应属意外，大风大浪都闯过，偏偏在小河沟里翻了船。回看那三十秒录像，内行人都看得明白：王庆民三拳出手，招式平平，几乎没用什么巧技，就是直拳击出、出拳便打，近乎本能打架。此番取胜，靠的不是技法妙招，而是一股不畏强手、奋力一搏的勇气。挥拳出手只想以攻为守防身自保，本不知事先“知点到为止”是师兄为保护师弟向马先生恳求一说。而马先生并未以超人自居，只觉得对方小他二十岁，理应顾及他年届古稀，场上点到为止手下留情，比划几下便可收场。怎奈庆民为人实在，又将裁判“不准打假拳”的叮嘱牢记于心，一上场便全力以赴。

奇妙之处就在于马先生实乃幸运之人。本是翻船沉底，岂知一沉，竟沉到了堆满珍珠玛瑙的加勒比海底宝船之中，意外收获了无尽的宝藏，无意中启动了流量密码，引来无数粉丝点赞关注。

自此之后，江湖之上便上演了一幕千古难见、颠倒寻常的奇剧——败者一步登天，万众追捧，出镜不断，风光无限；胜者却悄然收场，敛去锋芒，隐于市井，再无声息。

一退一进，一冷一热，一寂一喧，恰成江湖最荒诞，也最真实的写照。

这场三十秒惊世一战，震动之大，远超所有人预料。可王庆民自始至终，无半分骄狂，无半点张扬。其师门长辈、武协领导更是反复叮嘱：事了拂衣，不可声张，低调做人。于是，任凭各路媒体闻风而至、蜂拥淄博，登门求访者络绎不绝，庆民始终淡然处之，不冷不热，不迎不拒。曾有国内一流报刊记者，专程千里赶来，驻留多日，诚心求见一面，最终仍是无缘而归。正因这份异乎寻常的低调，随着时光流转，马保国之名愈传愈响、愈炒愈热，天下皆知；而那位亲手将他KO倒的山东汉子，其真名反倒渐渐模糊、被人淡忘。到后来，江湖中人提起此人，竟只剩一句含糊不清的称呼：“打败马大师的那个人”。

网络之力，翻云覆雨，足以改写江湖逻辑。擂台之前，马保国在本地武林圈内倒是有些名气，擂台一败，他却如乘风云，名声一夜席卷九州，热度直冲云霄，甚至远播海外。究其根本，不过是一段剧情突然反转，弱者战胜强者，恰好应合了当今民众同情之心，故而极易引爆市井喧嚣之声。

众网民不明就里详情，一时间议论纷纭，褒贬齐飞。起初贬斥讥笑之声甚多，有人笑言老马徒有其名，并无真功实招，三拳之下，牛皮尽破，颜面扫地；更有舆论大V撰文斥其“招摇撞骗、履历不实”。还有人讥讽他所演的五连鞭动作滑稽可笑，形同儿戏，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根本不配称“武林中人”。那些日子里，骂声、讥声、质疑声、调侃声铺天盖地，抖音、微信、快手、B站……只要马保国先生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现身网络，即刻吸引万千粉丝，数不清的褒贬评论，甚至某网站利用先生形象制作成卡通动漫肆意调侃，将这位酷爱武术的老人 推上了风口浪尖。有权威媒体竟将此情境定义为“马保国现象”。

既然定为“现象”，那就是一种社会现象而非个別现象，所谓“马保国现象”，意指有些在公共场合和各类媒体上装腔作势一本正经忽悠大众的权威名人专家学者们，他们看似风度翩翩气势汹汹像是有本事有学问的样子，实则宏声旁形色厉内荏，甚至沐猴而冠。而底层百姓社会大众对这类大人物早已厌恶，又因这类人物有权有势不好得罪敢怒不敢言，网民憋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时此刻恰好出现了马保国现象，而马先生无权无势却成为那些大人物的虚拟形象。于是遮天盖地的讥讽调侃尖刻贬损潮水般涌向马先生，无形中成了所谓“专家”们的背锅侠。

何曾料到，一场擂台较量，竟会掀起如此滔天巨浪；一次简简单单的比赛，会演变成这般啼笑皆非耐人寻味的江湖传奇。

第八回：“不讲武德”“耗子尾汁”

再说马先生那日败北纯属意外，他毕竟练了一辈子功夫，功底尚在。倒地不过是一时气血上涌、头晕目眩，在医院静养数日便已无大碍，径自返回了上海。可一回到沪上，闻知媒体江湖对其褒贬讥讽如超级风暴，老人心中那股憋屈，越想越恼，越想越不服。他翻来覆去，日夜琢磨，总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绝不是自己技不如人那么简单。他回想起擂台当日，那裁判曾戴着白手套，轻轻拍过他一下。就这一下，竟让他心头疑云大起，暗自认定：必是那裁判暗中使了手脚，给自己下了江湖上传说蒙汗药一类的迷魂之物将其迷倒，然后……。

若非如此，以他数十年的内家修为，运功定力，岂能抵不住那小子的三拳两脚。还有赛前庆民师父那句“点到为止”，此言远非公平约定，而是圈套是迷惑——啊，让我马保国点到为止，让王庆民放开手脚，再用上蒙汗药，将我KO倒，企图造成传武敌不过洋拳的假象，败坏我中华武术的名声。如此这般，王庆民一伙非但不讲武德，说不定背后还有外来势力的怂恿。阴谋，定有阴谋，大有阴谋！

每念及此，老人只觉心口堵得发慌，羞愤、委屈、不甘、恼怒，齐齐涌上心头。既然网络江湖如此关注，那就借势发力，利用网络反击，将那不讲武德的王庆民搞倒搞臭，报一箭之仇，雪心头之恨！老先生气急败坏、难以自控。于是，他将满腔怒火的声像视频发到抖音，一经发出便立即被大量转发层层传播：“王庆民不讲武德，不讲武德！年轻人要耗子尾汁（好自为之）”。

起初这句“不讲武德”听起来还算文雅，但王庆民听到后甚感委屈，不就短短三十秒接触吗，赛前赛后均无任何交往，何来武德不武德之说，更不解好自为之是何用意。这句带着口音的“好自为之”，一经上网，瞬间被万千网民疯传调侃，硬生生演绎成了“耗子尾汁”的笑柄，一夜之间火遍全网，成为年度最魔性的江湖名梗。

庆民为人实在，素有涵养，性格有些内向，加之领导叮嘱对待此事定要低调沉稳，庆民心想忍忍就很快翻篇，想必老先生会点到为止就此罢休吧。

岂料马先生首次发泄之后见王庆民许久毫无反应，心想这小子肯定自知理亏不敢反嘴。于是越想越愤，情绪日甚一日，言辞也越发激烈。终于在一段视频之中，怒火冲口而出，对着镜头怒斥：“王庆民不讲武德，你就是美日走狗！赖皮狗……”。

第九回：胜者蒙冤 忍无可忍

马先生这般发泄，并非一时激愤信口开河，实则另有隐情。回想当初擂台之上，裁判与主办方为求噱头、增加看点，特意安排王庆民身着西式短裤短衫、戴上拳击手套，一派现代搏击装扮；而马保国先生则一袭中国传统武者长衫，一身正宗内家拳打扮。用意十分明显——便是要营造一场传统武术与现代搏击正面交锋的视觉大戏，而主办方料定马大师必胜非败，传武肯定轻取洋拳，一来为主角马保国增光添彩，二来迎合国人的爱国情怀。岂料剧情骤然反转，始料不及而又事与愿违。在网络媒体的放大效应下，一经流出便被外界大肆渲染，甚至恶意曲解：传统武术终究敌不过现代拳击、敌不过西洋搏击！如此上纲上线的舆论，对有着强烈爱国情怀的马先生来讲，无疑是在心头上狠狠扎了一刀。要知道，马先生平生最重国术，一腔热血满怀赤诚，视中华传统武术为生命、为家珍、为民族之魂。在他眼中，王庆民一身西式装扮出战、将他击败，再经舆论歪曲放大，无异于亲手矮化国术、打压中华武学。在他心中萌生出一个执拗念头：王庆民绝非无心之失，可能是受人指使，被外来势力暗中收买，专门上场打压中国传统武术，故意让国术蒙羞！正是这深深的误解与怒火，让他越想越怒、越怒越骂，以致在网络之上口无遮拦、怒斥不休，终将老实本分的城管队员王庆民惹得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马保国先生这番激情四射的怒火，在网上沸沸扬扬、愈传愈广。王庆民本是个老实本分、不愿招惹半分是非的内向人，再加师父与上级再三叮嘱，要他低调、低调、再低调，他便一忍再忍，一言不发。可网络舆论越演越烈，流言蜚语竟飘到了家门，连家中父母都忧心忡忡地问他：“你在外边是不是惹下大事了？怎会闹到这般地步？”万般无奈之下，思前想后，唯有求助于法律，找律师咨询，尽力讨回公道。

于是庆民找了位早年也练过武术的老律师，登门求助：“老师，您看这事闹的，我本想息事宁人，可如今这般忍耐，反倒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好像马保国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是位很有经验的老律师，年轻时也是武术爱好者，与武术有着不解之缘。对擂台事件一直在关注，听罢庆民诉求，沉吟片刻，拿出两条应对之策。

其一，简单直接，快刀斩乱麻——到法院提起诉讼，诉诸公堂。马大师在公开视频之中肆意辱骂他人，指名道姓，影响极坏，后果严重，显然构成名誉侵权，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若对簿公堂，大师定要承担相应责任。

老律师又道：古人有云：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打官司终究耗时费力，伤神伤和气，能不走这一步，尽量不走。你与马先生的是非恩怨，仅因那瞬时赛事酿成。律师道：即使敌对双方真实交战，尚讲究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们之间仅为同台比赛，以武会友，更应讲究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还是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争取庭下和解，化干戈为玉帛。

庆民觉老律师言之有理，完全同意律师的意见，当场委托老律师处理此案。

由于老律师已退休多年，不宜直接代理诉讼。接手后，很快与北京的律所同仁组成小团队，进入程序分工合作，收集证据材料，起草民事诉状。不料刚迈出第一步就遇到了障碍——如何获取被告方的住所地及联系方式成了难题，于是先去找当初组织赛事的主办人，希望他从中斡旋沟通。可谁知主办方百般推诿，声称找不到本人，无法与他取得联系，实则不愿意蹚这浑水。路走到此处，一时陷入僵局。既然人家不愿配合，便只能另寻他法，无论立案还是和解，先要知道马先生的联系方式方能进行下去。最好能在递交诉状之前联系上马先生，当面晓之以理，尽量不上法庭和平化解，方为两全其美；若实在联系不上，或沟通无果，那便再走正式程序，以维护王庆民的合法权益，讨回公道。

从网络上仅知马先生家在上海，上海那么大哪儿找去。律师毕竟自有办法，几经曲折，总算辗转寻到了马先生的联系方式。可真到了要联系之时，为避免激化矛盾，律师不好贸然与当事人对阵，还是找中间人从中斡旋为好。可没想到中间人仍不愿参与此事，怕给自己找麻烦。眼看庭下之路难以走通，只好一纸诉状，将马先生诉至法院。

虽说是起诉，可律师团队仍然希望和解收场。根据诉讼程序，法院在收到原告的起诉书之后，正式立案之前，先由法院的调解员通知双方当事人当面进行庭前调解。而在法院向被告送达通知之前，律师特意在网上发布了一则帖子：“因马先生多次在视频中指名道姓地公开辱骂中伤王庆民，严重侵犯了王庆民名誉权，我方已准备诉诸法律”……，本想这一番举动，能让对方清醒几分，有所收敛。谁料马先生看到消息之后，非但不信，反倒更加不冷静，气焰不减反增。在他看来，王庆民不讲武德在先，他根本不敢告，也没有脸告。所以马先生见到律师的帖子根本不予理会。

事已至此，情已至此，理已至此，再无退路，只得提请调解员正式下达电子文本通知。直到这一刻，看着手机里那条来自法院的信息，老人才如梦方醒——这一次，王庆民是动真格的了，不是玩笑，不是吓唬，是真真切切对簿公堂了。(请看第四集)

作者与宝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