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故事——小说连载（九）

依古娜咪

第九章一纸家书两地清泪

一纸家书，两地清泪

干了一整天的劳动，知青们感觉全身都像要散架了。收工的疲惫还没缓过来，队里就把信纸、信封、邮票发了下来，说是让知青们给家里报个平安，免得父母亲悬心。

小小的土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煤油灯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对着空白信纸发呆，有人笔尖刚落下就停住，有人写着写着，肩膀就轻轻抖起来。

陈曼君坐在铺角，手里攥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不知从何说起。想诉苦，怕爸妈担心；想说一切都好，又实在骗不了自己。她咬着笔杆，眼前一遍遍闪过裕和院的门槛、爸妈的脸，眼泪先吧嗒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最后，她只挑最轻巧的话说：

爸、妈，女儿一切安好，勿念。村里乡亲很和气，吃住都还算习惯，农活慢慢学着干，吃得饱，穿得暖，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别总惦记我。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劳动，不给家里丢脸。等有空，再给家里写信。

女儿曼君 敬上

写罢，她把信纸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塞进信封，一笔一画写好家里地址，仿佛那薄薄一张纸，就能把自己平安的消息，稳稳送到爹娘心上。

周建军握着笔，想得很实在。

他知道妈最惦记什么——不是累不累，是饿不饿、有没有受欺负。他写自己能跟上农活，和社员相处得好，饭能吃饱，身体结实，让妈别挂念，也照顾好自己和爹。末了又添一句：我会争气，不让你们失望。

他把信封好，攥在手里，心里踏实了些：妈收到信，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晓红、李晓玉姐妹挤在一盏灯下。

晓玉年纪小，写两句就哭，姐姐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替她补全。信里只说两人互相照应，吃得惯、住得惯，会互相照顾，让妈别太操劳，别硬扛，保重身体。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安慰，半句苦都不提。

林卫国是最晚动笔的。

他坐得笔直，字写得工整又用力。他告诉母亲，自己能吃苦、能扛活，一切都好，不用挂念。让母亲别太辛苦，少熬夜，照顾好妹妹，钱不够就写信，他想办法。末了，他郑重写下：儿子已经长大，能撑起事，母亲放心。

他没写手上的血泡、浑身的酸痛、夜里的想家。

男子汉，报喜不报忧。

第二天一早，所有信都投进了乡邮所的绿邮包。

马车轱辘碾过黄土路，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城里的方向去。

十几天后，临江

邮差的自行车铃，在青槐巷裕和院门口叮铃一响，陈敬山老伴的心，先跟着提了起来。这阵子，她只要听见邮差声响，就忍不住往门口跑，盼着那个写着自家地址的信封。

“陈敬山家的信！”

老两口几乎是抢着迎上去。

信封上是小女儿熟悉的字迹，老伴的手当场就抖了，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两人头挨着头，一字一句读。

“一切安好，勿念……吃得饱，穿得暖……慢慢学着干……”

每读一句，老伴的眼泪就掉一串。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从小娇养的小女儿，哪受过这份苦。什么“安好”，什么“吃得饱”，不过是孩子怕家里担心，故意往轻了说。

陈敬山捧着信，手一直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没出声。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扭过头去，重重咳了一声，假装看院子。

“好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他反复念叨，声音沙哑。

老伴捧着信，坐在门槛上，一边哭一边笑：“我的儿，还知道报平安，还知道不让妈操心……”

信纸上的字，被眼泪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周木匠家，张元花特意从城郊赶回来等信。

邮差一喊“周守义”，她一把接过，手都在颤。她识字不多，让丈夫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能吃苦，跟得上，饭吃得饱，身体结实……不让你们失望。”

张元花一直紧绷的肩，终于松了下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儿子在乡下硬扛、受委屈、不说实话。如今听见儿子说“结实”“吃得饱”，她这块悬了几十天的心，才算落了一半。

“好，好，我儿懂事了……”

她抹着眼泪，把信贴身揣好，像是揣着儿子的一句承诺。当晚，她又连夜赶做了两双布鞋，打算下次托人捎去乡下。

苏桂英的店门口，邮差送来两封字迹稚嫩的信——是晓红、晓玉一起写来的。

她当场就关了店门，拉着老头子坐在里屋，手抖得连信封都拆不开。

姐妹俩的字歪歪扭扭，句句都是安慰：

娘，我们俩在一起，互相照顾，吃得惯，活也慢慢会干了，你别太操心店里，别累着自己，照顾好身体。

苏桂英看着看着，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太清楚了，两个女儿在家连重活都没碰过，到了乡下，怎么可能“不难”“不累”。孩子越是懂事，她心里越疼，越愧疚，恨自己不能替她们扛。

“我的两个可怜闺女啊……”

她把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女儿近一点。

林文彬家，油灯下，母亲捧着儿子林卫国的信，一遍又一遍看。

卫国的字很硬、很稳：

儿子能吃苦，能扛活，一切都好，勿念。母亲少熬夜，多保重，照顾好妹妹，我会争气，早日撑起家。

她识字不多，却认得儿子每一个字。

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滴在“争气”“撑起家”那几个字上。

她知道，儿子是怕她担心，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那个从前还需要她护着的孩子，一夜间，被逼着长成了男人。

小女儿依偎在怀里，仰着头问：“妈，哥哥说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擦干眼泪，把信收好，轻轻摸女儿的头：

“你哥哥很好，很能干，他在外面好好学本事，以后回来，带我们过好日子。”

这话，是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那一晚，裕和院及附近几条街，好几户人家，都为一封薄薄的信，亮着灯到深夜。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反复摩挲信纸，有人把信贴身揣着，睡觉都不肯离身。

乡下的孩子，把苦藏起来，只报平安；

城里的爹娘，把疼咽下去，只盼安好。

一纸家书，轻得像一片纸，又重得压在心口。

风从城里吹到乡下，又从乡下吹回城里。

邮包在路上，牵挂在路上，日子，也在一声一声的盼望里，慢慢往前过。

第十章 包裹寄牵挂

千里包裹，万般牵挂

第一封家书读过无数遍，信纸都快被摸薄了，城里几家父母的心，依旧悬在半空。光写信不够，他们心里都憋着同一桩事——给乡下的娃，捎点吃的、用的。

那年代物资紧，什么都要票，可再紧，也紧不过疼孩子的心。

陈敬山家：红糖、化油、旧棉袄、补好的绒裤，厚鞋垫。

裕和院里，陈敬山老两口，翻箱倒柜凑包裹。

老伴把攒了大半年的肉票，起大早排队买成肥肉，炼成化油，那是平时舍不得吃、专留着待客的。又找出一件半新的旧棉袄，针脚密密实实补了领口、袖口，怕乡下冬天冷。

“曼君在家最怕冷，睡觉脚都凉……”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几双补好的布袜底、一方手帕、几块舍不得吃的硬糖，一层层包好。

怕路上受潮，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

陈敬山默默去找熟人、托关系，打听谁要去乡下公社、路过知青点。求人捎东西，要陪笑脸、说软话，一辈子要强的老人，为了小女儿，什么都肯低头。

包裹递出去那天，老两口站在巷口望了很久，仿佛目光能跟着包裹，一路走到女儿身边。

“到了那边，能暖一点，累了能吃口红糖，拌碗油饭……”

周木匠家：粗粮饼、布鞋、腌菜

张元花从城郊菜地赶回来，手里拎着自己晒的干菜、腌萝卜，还有一摞贴锅粗粮饼。

“城里粮少，我在乡下能种，管够。”她抹着汗，把饼烤得又干又硬，耐放，饿了就能啃。

周木匠闷声不响，连夜给儿子赶做了一双新轮胎底布鞋，鞋底敲得密实，耐磨、禁脏。

张元花又塞了一小包辣椒面、一点糖、一小罐猪油——都是乡下最金贵、知青最缺的东西。

“告诉建军，鞋穿烂了就写信，妈再给他做。吃的不够，别省，妈在乡下能种。”

她把包裹捆得方方正正，托去乡下赶集的乡亲捎走。人送走了，还站在村口望，直到人影没在黄土路尽头。

旁人说她太疼儿子，她只笑：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疼他疼谁。”

苏桂英家：点心、旧衣裳、治手伤的药

苏桂英把小店的生意紧了又紧，省出几张点心票，买了两包最便宜的饼干、几块糖，给晓红、晓玉姐妹。

又翻出姐妹俩没带走的干净旧衣裳，补好破口，浆洗得平平整整。

想到女儿们拔草、干活，手肯定磨破、划烂，她特意托人买了几包药膏、纱布，用小纸包包好，塞进包裹最里层。

“红儿、玉儿手嫩，哪受过这罪……”她一边包，一边抹眼泪，“妈帮不上，只能给你们带点药，别等皮肤磨烂了、发炎。”

老头子帮着捆包裹，手都在抖。

平日里靠不上的男人，这一刻也红了眼：

“俩丫头太苦了。”

林文彬家：织了一半的毛衣、炒面、针线，

林卫国家最穷，没肉票、没钱、没细粮。

他母亲只能把日夜赶织的毛衣塞进去——还没织完，只织好了身子，袖子还没来得及，她想让儿子先收到，暖一点是一点。

又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炒成炒面，用油纸包好，又香又顶饿，干活累了，冲一碗就能缓过来。

最后放进去的，是几团线、几枚针、一小卷布。

“穷人家孩子，啥都得自己动手。破了自己补，冷了自己添。”

她没什么可捎的，只能把一双手能做的、能省的，全都塞进那个小小的布包裹。

小女儿趴在桌边，小声问：

“妈，给哥哥捎好吃的了吗？”

她点点头，把女儿搂紧：

“捎了，你哥收到，就不那么饿了。”

乡下知青点：包裹到了，哭笑声响成一片

几天后，乡邮员把一摞包裹驮到各知青点。

队长在门口喊名字，喊一个，出去一个。

“陈曼君！”

“周建军！”

“李晓红、李晓玉！”

“林卫国！”

一个个名字喊过去，土屋里的空气都跟着发紧。

陈曼君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手都在抖。

一拆开，化油香、旧棉袄的皂角香、糖的甜香，混在一起——全是家的味道。

她抱着棉袄，把脸埋进去，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压抑的、发抖的哭声。

周建军打开包裹，摸到那双新布鞋，指尖一触到底子的硬实，就知道是爹亲手做的。还有妈妈烙的饼、腌的菜、那一小罐猪油，他鼻子一酸，扭过头，半天没说话。

“爹爹，妈妈……”

李晓红、李晓玉姐妹，看到药膏、点心、自己小时候的衣裳，抱在一起哭。

妹妹晓玉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舍不得咽：

“姐，这是家里的味道……我想妈了。”

林卫国打开最朴素的布包，看到没织完的毛衣、炒面、针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家里最穷，可娘能给的，全都给了。

他把毛衣紧紧按在胸口，眼眶通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在心里一遍一遍说：

妈妈，我一定好好干，一定早点回去，让你和妹妹过好日子。

土屋里，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捧着东西反复摸。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值钱物件，都是最普通、最紧巴的一点心意。

可在这群远离父母、面朝黄土的孩子眼里，

这不是包裹，

是父母亲的心，是家的根，是撑着他们熬下去的所有底气。

有人小声说：

“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不让父母再这么艰难。”

没人接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悄悄记下了这句话。

夜色再一次笼罩知青点。

有人摸着新鞋，有人抱着旧衣裳，有人含着糖，眼泪甜中带咸。

千里之外，

裕和院的灯还亮着，

小店的灯还亮着，

昏暗小屋的灯还亮着，

城郊村庄的灯还亮着。

灯下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包裹收到了吗？

孩子，有没有暖一点、饱一点、少受一点苦？

乡下的孩子抱着包裹，一夜未眠。

城里的父母守着空屋，一夜未眠。

一个包裹，一路颠簸，

一头是牵肠挂肚，

一头是含泪感恩。

日子依旧苦，

可只要还有一封家书、一个包裹，

他们就知道：

自己不是被丢下的人，

家里，永远有人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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