鸑鷟山的仙果丨散文

👦文华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鸑鷟山的仙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穿过白皮松林的时候,我有些恍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片林子绵延十余公里,五十二万株白皮松,树干泛出皎白的光,像是仙人随手洒下的月光,在此地落地生根,站成了一片森林。风从林间穿过,松涛的声音清越而悠远,仿佛是千年前有人在此低语,至今仍未散去。灵官峡的雾气在山谷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走在这样的山水间,忽然想起那个倒骑毛驴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人都想当神仙。这话说出来,大概没有人会反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秦始皇派徐福入海求仙,到汉武帝建章宫里的承露盘,再到魏晋名士服食五石散的狂热——求仙这件事,贯穿了中国文明几乎全部的历史。我们似乎总是觉得,此岸的生命不够好,此生的时间不够长,必须到彼岸去,必须活得比一辈子更长。这种执念如此深重,以至于它已经不仅仅是宗教或信仰,而成为了一种文化基因,深深地嵌进了这个民族的骨血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鸑鷟山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它静默地立在秦岭南麓,山不算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端凝之气。据《两当县志》记载,这里便是张果老的修真之处。《全唐诗》第八百六十卷的小传写得明白:“张果,两当人。先隐中条山,后于鸑鷟山登真洞往来”。这个叫张果的人,因为年纪太大,人们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老”字以示尊敬,叫着叫着,便成了神话里的人物,成了八仙之一。新旧《唐书》里都有他的传略,说他自言生于尧时,有长生不老之术,武则天和唐玄宗先后遣使召见,他都一一推辞。后来玄宗实在诚恳,他便应召入京,在皇帝面前显了些神通,又不肯接受赐婚,辞谢还山,继续在鸑鷟山上过他的仙道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在登真洞前,我忍不住想:这位被载入正史的人物,究竟是真人,还是神话?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现代人的傲慢。在我们的认知里,历史与神话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可在古代中国人心中,它们从来就不是对立的。张果老是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这没有疑问;他被人传为神仙,这也顺理成章。所谓神仙,不过是人们对某些生命的极致形态所赋予的最高礼赞。一个人活得太久、活得太平静、活得跟自然融为了一体,他便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渐渐褪去了凡俗的皮囊,披上了一层缥缈的仙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不是迷信,这是文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登真洞由三个天然石窟和一座阁楼叠连而成,占地不过四百余平方米,却有一种逼人的幽深。洞内光线幽暗,从石缝间漏下的天光碎如银屑,洒在张果老的塑像上。那塑像衣袂垂落,并无仙人的飘举之态,倒像是刚从松林间漫步归来,袖间还带着山风与松影。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塑像才是可信的。真正的得道之人,不会是一副腾云驾雾的张扬模样,恰恰相反,他是最朴素的,是那种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人。老子出函谷关,骑的是一头青牛;张果老倒骑毛驴,走南闯北,何其相似。真正的高人,不介意以最凡俗的姿态行走于世间,因为他们的不凡在心,不在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果老留下了不少传说,但最令我感慨的,不是他如何被皇帝召见,也不是他那些惊人的神通,而是一桩小小的逸事。传说张果老在蟠桃宴上见仙桃比往年更好,心中喜欢,顺手揣了一只在怀里。喝醉了酒骑驴回府,那毛驴偷吃了仙桃,跑得越来越快,最后误入人间,在山东的一座山崖上踩出了一行驴蹄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故事多么可爱。一个即将成仙的人,还惦记着揣一只桃子回去;一只已经通灵的毛驴,还会忍不住偷吃主人的东西。这些细节里,藏着一种天真的、不加掩饰的性情,比任何神通都更动人。求仙的路上,他始终是一个人,有贪念,有疏忽,有酒后失态——这些世俗的、人性的东西,恰恰是仙气的底子。一个没有人性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仙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登真洞出来,我沿着山路往云屏三峡的方向走。两当县这片土地上,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七十六,空气湿度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七十左右,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高达两万到三万个。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一位当地的老人告诉我,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有名的长寿之乡,村里九十多岁的老人比比皆是,百岁老人也不稀奇。我问他们有什么秘诀,老人笑着指了指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溪流,说:“没什么秘诀,就是住在这里,吃这里的粮食,喝这里的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仙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果老当年住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罢。不是这里的山特别高,不是这里的洞特别奇,而是这里的空气、水、阳光、风,都恰到好处地搭在了一起,让人住着舒服,活得从容。这种从容,才是养生的真谛。今天的人们谈养生,总是谈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运动、服什么补品,似乎养生是一套可以复制的技术,是一堆可以量化的指标。但张果老告诉我们,养生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生命状态的问题。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药物和保健品,而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的地方,一种让他从容的生活方式。两当县今天正在建设张果老康养产业园,将这片土地上的好空气、好水、好食物,与古老的养生智慧结合起来,让现代人也能在这里找到一处安顿身心的所在。这大概是对张果老精神最好的传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山的时候,我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径。路旁的松树上,几颗松塔正从枝头坠落,砸在松软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不远处,一只松鼠衔起一颗松塔,三蹿两跳便消失在树冠之中。这里的松子是极好的,当地人把松子与土蜂蜜放在一起炒制,做成一种香甜酥脆的小食,据说便是传说中张果老当年在山中食用的“仙果”雏形。我买了一包,放在嘴里细细地嚼,松子的香和蜂蜜的甜在舌尖化开,淡淡的,缓缓的,不像人间那些浓烈的味道,更像是山间的一阵微风、林中的一缕阳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明白了。这世上其实并没有什么神奇的仙果。所谓的仙果,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物产——松子、蜂蜜、核桃、山泉、清新的空气和充足的阳光。它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因为生长在这片被仙人眷顾的土地上,便有了仙气。正如所谓的神仙,不过是活得通透的人,因为活得通透,便在凡俗中显出了不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张果老在《题登真洞》中写下的句子:“野草谩随青岭秀,闲花长对白云新。”他在这洞里修炼了多少年,连自己也记不清了—— “洞锁遗踪不计春”,他只顾着看山上的野草青了又黄,看洞口的闲花开了又谢,看白云聚了又散,听泉水滴答滴答地敲在石头上,一条白鳞鱼从水底缓缓游过。这种日子,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寂寞得发了疯。但他不觉得寂寞,因为他已经和这座山融为了一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鸑鷟山顶,看着夕阳把远处的山脊线镀成了赤金色,松涛的声音从山谷里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极了时间的呼吸。山下的小城里,灯火渐次亮起,那是人间的烟火,温暖而平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求仙何必远,心静即是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