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香丨散文

👦文华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椿香》</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天逛凤县菜市,发现忽然多了一捆捆紫红的小东西。细瘦的茎梗上擎着几片还未完全展开的嫩叶,挨挨挤挤地被稻草扎着,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这便是香椿了。每把才两块钱,便宜得叫人心里发虚——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值这个价钱?转念一想,又觉得释然:好东西未必都贵,贵的东西也未必都好。人这一辈子,常常是把价钱看得比价值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时候在老家,邻居家院子一角就有一棵椿树,很高大。春天一来,梢头上便顶着一丛丛紫红色的嫩芽,远看像一团团浮在半空的紫云。母亲说这树比我大得多。清明前后,征得邻居同意,奶奶就让我爬到墙头上,拿一根带钩的竹竿去够那些椿芽。那时够椿芽是要挑日子的,太早了芽未发足,太晚了叶已舒开成了老叶。要选那芽刚冒出来、叶片还紧紧裹着的时候,捏在手里是厚墩墩的,像小孩子攥紧的拳头。够下来的椿芽用清水一冲,紫红的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凑近一闻,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说不上是花香还是菜香,总之是醒神的,让你一下子就清醒了——春天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细想起来,人生许多事情都像够椿芽:太早了不成,太晚了也不成,非要等到那个刚刚好的时候。可那个“刚刚好”又短得可怜,稍一犹豫就过去了。你以为是明天的事,明天却已经变了样。所以采椿芽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不是日历上的账,是眼睛和鼻子记下来的账。看见那紫红的芽从枝头冒出来,闻见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味道,你就知道:是时候了。不用人催,也不用看黄历。生活里真正要紧的事,往往都是这样,靠的不是算计,是直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国人吃椿,据说已经吃了两千年。《山海经》里便有“成候之山,其山多櫄木”的记载,櫄木便是香椿。更有意思的是《庄子》里那句“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一棵树活到人间一万六千年才算一年,这样的想象真是豪迈得很。庄子到底是庄子,把一棵树的寿命说得这般阔大,叫后人听了,心里也生出几分敬畏来。也难怪古人把椿树视作长寿的象征,称父亲为“椿庭”,父母健在便叫“椿萱并茂”,祝福老人则用“椿寿”一词。杜甫诗里便写过“但求椿寿永,莫虑杞天崩”,把椿与长寿紧紧连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长寿又怎样呢?庄子说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可我们这些吃椿芽的人,一辈子也就能吃上几十回。这么一想,倒觉得大椿的八千年,跟我们的几十天,在“短暂”这件事上其实是一样的。长短是相对的,珍贵也是相对的。正因为只能吃几十回,每一回才格外郑重;正因为春天一年只来一次,每一次才格外新鲜。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在这些“只有一次”的事情里,一遍一遍地认真起来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与臭椿是长得极像的,不细看,分不清楚。臭椿古时叫樗,庄子借惠子之口说它“大而无用”,木匠都不屑一顾。可偏偏是这“无用”的臭椿,到了西方却被称作“天堂树”。香与臭,有用与无用,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罢了。我倒觉得,香椿之香,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喜欢的人,说那香气如松针般清冽;不喜欢的,说那味道像肥皂水。世间的好东西,大抵如此——总要有些脾气,才显得珍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也是一样。太周全太温顺的东西,反而容易被人忘了。倒是那些有点棱角、有点个性的,让人记住了,让人惦着,让人一到春天就想起他来。这大概就是所谓“气味相投”里的那个“气味”——不光是闻得到的气味,也是一个人骨子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人吃椿,吃得很是风雅。宋代《本草图经》里说“椿木实,而叶香,可啖”,这是正儿八经把椿芽写进了药书。到了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里写得更是讲究:“香椿芽采头芽,汤焯,少加盐,晒干,可留年余。新者可入茶,最宜炒面筋、爊豆腐、素菜,无一不可。”你看,香椿还能入茶,这倒是我想也不曾想过的。元代元好问写过一首《溪童》:“溪童相对采椿芽,指似阳坡说种瓜。想是近山营马少,青林深处有人家。”几个小孩在溪边采椿芽,指指点点地商量着种瓜的事,山深林密,人家稀少,这画面真是又清静又热闹,让人看了心里头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的吃法,说起来不过是那几样,可这几样却叫人一吃就忘不掉。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得好:“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一个“芬”字,用得极妙,那不是香,是芬芳,是吃了之后满口生香,连牙齿缝里都透着春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最喜欢的还是香椿拌豆腐。汪曾祺先生说这道菜是“拌豆腐里的上上品”,我看这话说得一点不夸张。嫩香椿头,芽叶未舒,颜色紫赤,嗅之香气扑鼻,入开水稍烫,梗叶立刻转成了碧绿,捞出来揉上细盐,切得碎碎的,与南豆腐同拌,点上几滴香油,一箸入口,那味道真是“三春不忘”。汪先生写这道菜,只用白描,却把声色香味都写活了,读着读着,不自觉地就咽起了口水。香椿炒鸡蛋也极好,椿芽切碎,打了三两个土鸡蛋,热油锅里一搅,鸡蛋金黄,椿芽碧绿,盛在白瓷盘里,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还有炸香椿鱼,把整枝的香椿芽裹了面糊下油锅炸,炸到外酥里嫩,咬一口,椿香满嘴,那滋味真是神仙也不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来,香椿的做法都不复杂,越简单越好。烫一烫,拌一拌,炒一炒,就成了。这让我想起汪曾祺先生说过的话,大意是:最平常的东西,用最平常的方法去做,反而最见功夫。香椿就是这样,它不需要浓油赤酱,不需要繁复的佐料,它自己就是主角。做人大概也是这样罢——真正有底气的人,是不需要太多修饰的。你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这东西,时间观念是极强的。谷雨前的嫩芽叫“春芽”,谷雨后的便成了“老叶”。农谚讲“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一点不含糊。清明前后那几天,你站在椿树下,看那紫红的嫩芽一天一个样,早上还裹得紧紧的,傍晚就探出头来,过了两三天就舒展开成了叶子。所以采椿芽要赶在它刚刚冒头的时候,错过这几天,就要再等一年。有人说香椿是蔬菜里的昙花,一年就开那么几天,叫人珍惜得不行。小时候不懂这个道理,有一回偷懒没有及时去够椿芽,等到想起来去看时,那些嫩芽已经变成了厚实的叶子,绿油油的,再没有紫红时的娇嫩模样。母亲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什么东西都有它的时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才慢慢懂得,“错过”这件事,其实不全是坏事。正因为会错过,才会在没错过的时候格外用心;正因为只有几天,那几天才显得金贵。如果香椿一年四季都长在树上,跟白菜萝卜一样常见,谁还会在清明前后眼巴巴地盼着它?谁还会为那一盘碧绿金黄的炒鸡蛋心里一暖?可见,短暂本身就是一种恩赐——它教会我们,有些东西是不能等的,等就是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香椿不止是好吃,还是养人的好东西。古时民间流传着“常食椿巅,百病不沾”的说法,话虽有些夸张,却也有几分道理。中医说香椿味苦性平,能健胃理气,清热解毒。现代营养学也证实,香椿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尤其是维生素C和钙的含量在蔬菜中名列前茅。那独特的香气来自一种叫香椿素的挥发油,闻了便觉神清气爽,食欲大开。老家有一种说法,说香椿能“醒脾”,我琢磨着,“醒”字用得真好——春天人的脾胃睡了一冬,正需要这样一股浓烈的香气来唤醒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不光是脾胃。人活了一冬,浑身上下都昏沉沉的,需要点什么来“醒”一下。香椿的香,就是那种能把你从混沌里拽出来的东西。它不温柔,不含蓄,甚至有点霸道,可正是这种霸道,让你觉得:春天真的来了,该醒醒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住在城里,每到春天,我也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买上几把香椿回来,细细地择了,开水一烫,拌了豆腐,切了炒蛋。香椿入口的时候,总觉得吃的不只是一盘菜,而是把整个春天都吞进了肚子里。这时候心里便想起老家邻居家那棵高大的椿树来——不知道今年春天,它梢头上的紫芽,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厚墩墩的,像小孩子攥紧了的拳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觉得,那棵树其实一直在那里。不是在那座老院子里,是在我心里。每年春天,它都会按时长出新芽,紫红紫红的,等着我去够。而我,每年也都会按时想起它来,想起奶奶、想起母亲、想起那些站在墙头上够椿芽的下午。有些东西是会走的,有些东西是不会走的。走的叫日子,不走的,大概就叫记忆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盘椿芽吃完了,春天还在。明年春天,椿芽还会再长出来。这样一想,心里就踏实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