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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 class="ql-block">阿飞在县城烟酒铺的玻璃柜前站了第三十分钟时,老板终于放下手里的算盘:“小伙子,要不再看看?这红塔山和泸州老窖,是咱们县城最拿得出手的了,再贵的…… 你预算不够吧?”
</p><p class="ql-block">玻璃柜里的烟酒码得整齐,红塔山的烟盒是红色的,泸州老窖的酒瓶上贴着金色的标签,在日光灯下晃得阿飞眼睛发疼。他攥着口袋里的六百块钱 —— 这是他这个月工资扣掉房租和饭钱后剩下的全部,是他提前跟班长预支了三天加班费才凑齐的。
</p><p class="ql-block">“月娥她爸生日,我…… 我想送点像样的。” 阿飞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在玻璃柜上划着,指甲缝里的钢灰蹭在柜面上,留下一道浅黑色的印子。他赶紧用袖口擦掉,像在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p><p class="ql-block">老板看了他一眼,从柜里拿出一条红塔山和一瓶泸州老窖,放在柜台上:“这俩加起来四百二,剩下的钱你买点水果,体面又不浪费。你要是买更贵的,万一人家不喝酒不抽烟,不是白花钱?”
</p><p class="ql-block">阿飞点点头,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四百二,够他在食堂吃二十天的白菜豆腐,够他给小远买两盒乐高积木,够他…… 够他再攒半个月,给月娥买她上次看中的那本精装诗集。可现在,这些钱要变成烟酒,变成他 “体面” 的伪装 —— 一个 “科技公司文员” 该送的生日礼物。
</p><p class="ql-block">他付了钱,老板用牛皮纸把烟酒包好,递给他:“小伙子,有心了。老人家就喜欢实在的,你说话客气点,准没错。” 阿飞接过纸包,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疼,像提着一袋烧红的钢钎。
</p><p class="ql-block">走出烟酒铺,阳光有点烈,阿飞把纸包抱在怀里,怕晒坏了。路过水果店时,他挑了一袋苹果,十五块,老板多送了两个橘子:“给老人家的,讨个吉利。” 阿飞说了声谢谢,心里却一点都不吉利 —— 他怕月娥的家人看出他的窘迫,怕他们问起他的工作,怕那袋苹果里都透着他的 “穷酸”。
</p><p class="ql-block">走到强子的宿舍楼下,阿飞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来,是要借强子的笔记本电脑 —— 上次强子说,这电脑是他儿子上大学用剩下的,配置不高,但能开机,贴个假公司贴纸,看起来就像 “文员” 用的办公电脑。
</p><p class="ql-block">敲了敲门,强子开了门,手里还拿着扳手 —— 他刚在修自行车。看到阿飞怀里的烟酒,强子笑了:“这是要上门了?挺隆重啊。”
</p><p class="ql-block">“嗯,月娥她爸生日,叫我去吃饭。” 阿飞走进屋,把烟酒放在桌子上,目光落在床角的笔记本电脑上。电脑是黑色的,外壳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屏幕贴了张卡通贴纸,是强子儿子喜欢的奥特曼。
</p><p class="ql-block">“电脑给你准备好了,贴纸我昨天就贴好了,你看看。” 强子把电脑抱过来,放在阿飞面前。屏幕上方贴了张白色的贴纸,印着 “恒信科技” 四个字,是他用打印机打出来的,边缘有点毛糙,像个随时会破的谎言。
</p><p class="ql-block">阿飞打开电脑,屏幕有点暗,开机花了三分钟。强子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你这又是借电脑,又是买烟酒的,图啥啊?就不能跟人家说实话?”
</p><p class="ql-block">“我怕,强子。” 阿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按键有点粘,大概是洒过饮料。“月娥她妈对我印象挺好,说我是‘城里白领’,要是知道我是炼钢工,要是知道我连电脑都是借的,她肯定不同意,月娥肯定也……” 他没说下去,喉咙像被钢渣堵住了。
</p><p class="ql-block">强子叹了口气,点了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谎言早晚要露馅。你现在借电脑,下次是不是要借房子?再下次,是不是要借老婆孩子?阿飞,你这样下去,早晚要垮。”
</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可我没办法。” 阿飞的声音有点哽咽,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 “恒信科技” 贴纸,觉得那四个字像在嘲笑他。“我就想让他们喜欢我,就想和月娥在一起,就想…… 就想有个家。”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家 —— 父亲早逝,母亲在农村种玉米,他在县城租着潮湿的出租屋,车间里的钢花再亮,也照不亮他的孤独。
</p><p class="ql-block">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电脑你拿去吧,充电器在包里。你记住,要是真露馅了,别硬撑,回来跟哥说,哥帮你想办法。” 他的声音有点粗,却透着真诚,像车间里的钢钎,虽然硬,却能扛事。
</p><p class="ql-block">阿飞点点头,把电脑装进强子给的黑色背包里。背包上印着 “酒钢职工运动会” 的字样,他赶紧翻过来,让空白的一面朝外。他抱着烟酒,背着电脑,走出强子的宿舍,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拉长的谎言。
</p><p class="ql-block">走到公交站,阿飞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应该也是去给长辈过生日的。男人的西装很合身,皮鞋擦得很亮,不像他的西装,是借的,不合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钢灰。
</p><p class="ql-block">公交车来了,阿飞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烟酒放在腿上,电脑包抱在怀里。旁边有个老太太,看着他怀里的东西,笑着问:“小伙子,去给丈母娘过生日啊?真有心。”
</p><p class="ql-block">阿飞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点头:“是…… 是给叔叔过生日。” 老太太笑了:“好,好,年轻人就该这样,孝顺。” 阿飞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心里却在说:“奶奶,对不起,我是个骗子,我的烟酒是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我的电脑是借的,我的工作是假的,我一点都不孝顺,我只是想骗个家。”
</p><p class="ql-block">车到站时,阿飞小心翼翼地抱着东西下车,怕把烟酒碰坏,怕把电脑摔了。走到月娥家楼下,他看到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着碗碟,应该是在准备晚饭。
</p><p class="ql-block">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理了理西装领口,擦了擦皮鞋上的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苹果 —— 十五块的苹果,希望能讨个吉利。他深吸一口气,提着东西,往楼上走,每走一步,心里的石头就重一分,像在车间里扛着沉重的钢钎,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审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