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出生至今,我的人生已经历了七十二个春秋。七十二载光阴,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让许多记忆渐渐模糊。但每到清明时节,那股绵长的乡愁便会如期而至,将我拉向一个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地方——磐石。那里埋着我的根,素未谋面的爷爷长眠于此,父亲、叔叔曾在那里度过童年。那片土地,我从未踏足,却思念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我的祖籍在四川达州磐石镇。关于家族往事,大多是从父亲生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起来的。祖父早逝,祖母一人含辛茹苦地将父亲和叔叔拉扯大。父亲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远行者”,建国前便负笈重庆、南京,最终在江南遇见了母亲,成家立业,从此扎根安徽。为了接奶奶去合肥照顾年幼的我和妹妹。那一次是父亲与故土为数不多的连接。</p> <p class="ql-block">此后的日子如水般流过,父母在安徽安下了家,直到1969年那个特殊的冬天,时代的洪流将我们全家卷向安徽阜阳太和县的原墙公社。我和大妹成了知青,在田埂上挥洒青春,小妹在乡村小学读书,父母则在原墙中学任教。那些年,日子虽苦,一家人在一起,倒也不觉得什么。后来,父母的工作调动,从公社到县城,再到阜阳师范学院,我们兄妹也相继离开农村,求学、招工,在城市里安了家。奶奶在我成亲前病逝,父亲默默地把奶奶的骨灰盒背回了达州,让她与爷爷安葬在一起。我记得那天父亲凌晨出发,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他没多说什么,只反复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木盒。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为祖母尽孝,也是他用脚步丈量的最后一段回乡路。那是父亲对故土最后的交代,也是我对“根”最初的模糊认知。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一路,他背着的不仅是母亲的骨灰,更是自己一生的来处与归途。</p> <p class="ql-block">由于历史原因,奶奶在土改时被定为“小土地出租”,这个成分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我们与老家的联系,所以,我们对老家的事知之甚少。因此,我和妹妹们从未回过老家,读书、工作、忙碌,成了我们不回乡的借口;路途遥远、亲戚凋零,成了我们心底的慰藉。我们对磐石的了解,仅停留在父亲生前保留的一本1987年的《达县市磐石乡乡志》里,那些泛黄的字句,是我们与故土唯一的纽带。父亲生前偶尔会翻起那本乡志,手指在“何家坝村”几个字上反复划动,嘴里念叨着“该回去看看”,但终究没能成行。我曾无数次翻阅那本乡志,在字里行间想象磐石的模样——有山,有水,有父亲赤脚跑过的田埂,有祖母黄昏唤儿归家的炊烟。</p> <p class="ql-block">父亲在世时,我未能陪他回一趟老家认门,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如今,双亲已逝,孙辈渐大,那份压抑了大半生的思乡之情,却越来越强烈地翻涌起来。几番商量后,我们兄妹三家人终于从安徽阜阳、江苏常熟等地出发,奔赴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13日启程,第二天便到了达州。抵达达州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像极了清明的时节。我们直奔磐石镇何家坝村——根据乡志记载,那里是我们的祖籍地。镇便民服务中心的一位女同志热情接待了我们,当她告诉我们“镇政府所在地就是何家坝村二组”时,我们兄妹几个面面相觑,既惊又喜。原来,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祖辈曾经生活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然而时代的变迁太大了,村子改成了社区,人员流动很大,当年的痕迹大多已无处可寻。那位女同志热心地帮我们联系,带我们找到了一位九十高龄的阿婆。阿婆记性很好,居然还记得我父亲、叔叔的一些事情。阿婆眯着眼打量我们,忽然指着我说“你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一句话让我们眼眶都热了。她不知道爷爷的事,因为爷爷解放前就去世了。我们又走访了邻村本家田继先,他辈分比我高一辈,也记得父亲的一些往事,但也同样不知道我们这一支的祖坟究竟在哪里。听当地人说,修建高速公路和旅游区时,许多老坟都已湮没在工程之下,无处可寻了。</p> <p class="ql-block">我们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四野草木青青,春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清涩气息。祖地虽然已寻不到具体的位置,但我们毕竟踏足在了这片土地上——这片祖父长眠、父亲长大的土地。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仿佛带着祖辈的体温;空气中的每一缕风,都似乎夹杂着他们的低语。当地人说话尾音上扬,带着川东特有的脆生劲儿,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恍惚觉得父亲年轻时或许也这样说话。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p> <p class="ql-block">此行寻根,感慨万分。我们这一代人,生于动荡,长于漂泊,未能陪父亲回乡的遗憾,终究无法弥补;但能在古稀之年,替父亲、也替自己,回来看看这片土地,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完成了对故土的最后一次朝圣。虽然祖坟已不可寻,但血脉的根,早已深植于心。磐石,这个曾经只存在于乡志和父亲口中的名字,如今成了我们心中最坚实的坐标。乡愁也许就是这样——它不是你失去了什么,而是你始终记得自己从何处来。</p> <p class="ql-block">归途中,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中巴车在川东的山间穿行,远处的山恋层叠,与乡志里描述的一样。偶尔掠过几户农家,炊烟袅袅,与父亲当年描述的景象何其相似。忽然明白:所谓“根”,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一种对先人的铭记,一种在岁月流转中永不褪色的乡愁。磐石祖地虽已变迁,但那座山还在,那条河还在,父亲少年时走过的小路或许就藏在某条新修的公路之下。</p> <p class="ql-block">窗外,雨停了。一抹斜阳照进车窗,远处山峦如黛。我想,父亲和奶奶,应该看见我们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