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感悟四代人的婚礼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窖雪</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六婆说过,她出嫁那年才十五岁。</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坐在她身边,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上一下地闪。她说那年的雪下得真大,风也大,山路两旁的沟壑都被雪填平了,看上去平平整整的,其实底下是空的,那叫窖雪。接亲的队伍只有一匹毛驴,驴脖子上系了块红布,算是喜气了。外婆穿着一件红棉袄,是借来的,袖口有点长,挽了两道。她说她骑上毛驴的时候,脚还在半空中晃荡——那双被裹得只有三寸长的脚,踩不住蹬子,只能悬着。</p><p class="ql-block">“走到半路上,驴子不老实,一个激灵,我就滚下去了。”</p><p class="ql-block">她说的轻描淡写,我听得却心惊。她说那窖雪有三尺多深,人一掉进去,雪就漫过了头顶,连声音都闷住了。接亲的人手忙脚乱地把她往外拉,拉出来的时候,棉袄湿透了,红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头发上挂着冰碴子,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p><p class="ql-block">“后来呢?”我问。</p><p class="ql-block">六婆笑了笑,低头咬断了线头:“后来啊,收拾干净,该拜堂拜堂,该吃席吃席。”</p><p class="ql-block">至于席上吃的什么,她没说清,我也忘了问。那时候我只觉得好玩,像听故事一样。现在想想,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裹着小脚,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在腊月的风雪里滚进窖雪,被人像拔萝卜一样从雪地里拔出来,然后抖抖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走进一个陌生的院子,嫁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这哪里是故事,这是一个女孩子的一生。</p><p class="ql-block">母亲那辈就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母亲出嫁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她没有裹脚,一双天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外婆总说她“野”,可母亲不在乎。她说那时候结婚都是走路,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过一个村子又一个村子,像赶集一样热闹。条件好一点的人家才有驴或者骡子骑,但母亲说她不愿意骑,“那畜生不听话,颠得慌”。</p><p class="ql-block">母亲对父亲的要求也不高,用她的话说,“人品好就行”。那时候家里穷,父亲接亲的新房是临时搭盖的棚子,墙上糊了一层牛皮纸,就算是装修了。穿的衣服也是借的,结完婚就还回去了。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起这些,总觉得不可思议——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件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母亲说,那时候都这样,不丢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遗憾,反倒有一种坦荡荡的骄傲。</p><p class="ql-block">到了我们那辈,九十年代,事情慢慢变了。</p><p class="ql-block">我记得村里第一个买电视的人家,每天晚上院子里坐满了人,跟看露天电影似的。后来结婚就开始要彩礼了,一千块钱左右,陪嫁也有了电视机,条件好的还给陪彩电。接亲慢慢有了车,虽然大多是借的或者租的,但总算不用走路了。我结婚那年媳妇陪的是彩电,让我面子上很有光彩。表弟给联系了好几辆车,偏偏又赶上下雪。路不好走,小车开不了,都回去了,只剩下大表弟的北京吉普,二表弟借的一辆尼桑,还有一个好朋友的工具车。</p><p class="ql-block">那天的雪虽然没有六婆说的那么大,但路是真难走。车走走停停,一会儿陷进去,一会儿又打滑。我们村那天娶了五个新媳妇,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鞭炮声此起彼伏,一家比一家响。帮忙的人忙不过来,吃汤水的人排着队,厨房里的热气把窗户都糊住了,看不见外面。那是我记忆里村子最热闹的一天,比过年还热闹。</p><p class="ql-block">那年儿子结婚,赶上疫情,按理说该简办的。可简办也没简单到哪里去,迎亲的车队一长溜,司仪拿着话筒说得天花乱坠,摄像师扛着机器跑来跑去。我还在台上发了言,说的什么现在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些祝福的话。酒店里坐了几十桌,大家戴着口罩,隔着座位碰杯,倒也热闹。</p><p class="ql-block">那天我看着儿子穿着笔挺的西装,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个人站在台上,背景是LED大屏幕,放着他们的婚纱照,一张一张地翻。我忽然想起六婆说的那个场景——腊月的风雪,一匹毛驴,一个穿着借来的红棉袄的小姑娘,滚进雪里,又被人拉出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我想象不出那个小姑娘就是我的六婆,就像儿子想象不出他父亲结婚时只有三辆车,还在雪地里打滑。</p><p class="ql-block">日子就是这样,一辈人一辈人地往前走,越走越好,越走越快。从毛驴到吉普车,从借来的红棉袄到定制的婚纱,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再到三十几岁,女人不用再裹脚了,不用再骑毛驴了,不用再担心滚进窖雪里了。</p><p class="ql-block">可我总是忘不了六婆说的那个场景。那场雪似乎一直下着,下在我们家的记忆里,下在那些艰难而又温暖的岁月里。有时候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姑娘,骑在毛驴上,在茫茫的雪地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她要走到哪里去呢?她要走到我这里来,走到我母亲那里去,走到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里来。</p><p class="ql-block">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可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