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成璧,凤舞重生

南岸青栀~

<p class="ql-block">   深慕青花瓷之美,密处繁复华美,疏处留白透气;既有工笔的精细入微,又兼水墨的写意空灵,宛如一幅流动的国画,却比纸本丹青更添几分明艳温润。</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于首博观展,最先想记录分享的,便是那件景德镇窑元青花凤首扁壶。作为元代贵族宴饮的盛酒之器,它的造型脱胎于游牧民族的皮囊壶,扁圆的机身便于穿绳挎于马背,出行亦不易洒漏。见此器,不禁联想起昔日和同事聚会时饮过的北京红星“苏扁”二锅头,二者瓶身造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件是国宝级文物,一件是现代量产美酒,跨越时空的设计暗合,着实令人玩味。</p> 一、清花神品,静水流深 <p class="ql-block">  热爱古玩的朋友们大多知晓,元青花存世希罕,在世界文博界素负盛名。元代海外贸易昌盛,外销需求极盛,加之烧制工艺极为严苛复杂,烧造周期短、成品率极低,故能完好传世至今的完整器,可谓凤毛麟角。目前全球公认的元青花完整器仅约三百余件,其中半数藏于海外。其题材多取花卉、龙纹及人物故事,纹样豪放洒脱、气韵飞动,典型如“鬼谷子下山”图罐、“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皆可窥见元代匠师的雄阔气魄与非凡匠心。</p><p class="ql-block"> 我对元青花的最初印象,便来自那只传奇的“鬼谷子下山”图罐。之所以格外关注鬼谷子,是因为他堪称历史上极具成就的一代宗师,甚至比孔子更擅于培养奇才。门生苏秦与张仪,他们一人主张合纵抗秦,一人力主连横事秦,一纵一横,于战国乱世之中翻云覆雨,皆是扭转乾坤的一代谋臣。遗憾的是,这件图罐现归于国外私人收藏,故而很难得见真容。</p><p class="ql-block"> 而眼前这只凤首扁壶,正是元青花中的珍品,国家一级文物,也是首博的镇馆之宝。它器型灵动,纹饰丰富,相比“鬼谷子下山”人物故事罐的稀罕,它更以其自身静水流深的气韵,尽显元代瓷艺的独特之美。</p> 二、匠心独运,凤舞莲间 <p class="ql-block">  让我们一同凝神细赏,此件珍器,器身如满月般扁圆,直口短颈,腹侧丰腴,底足还挂了一层薄薄的护胎釉,通高仅18.7厘米,口径4厘米,底径4.5厘米,精美别致。</p><p class="ql-block"> 仔细看壶的流口,即出水口,塑作昂扬亦不乏妩媚的凤首之姿。凤鼻顶一宝珠,凤喙微启,却非于喙前出水,而是在两侧各开一孔;可以想象每当倾壶之时,双泉并涌,清冽潺潺,定是别有一番意趣的。而凤首颈后采用留白的方式,引出凤凰如云羽般柔美的身姿,双翅自然垂于壶身两侧;后部则以卷翘的凤尾为柄,灵动而不失分寸。壶身下半部则饰以折枝莲花纹,但见凤鸟穿梭于朵朵莲瓣之间,姿态轻盈,意趣盎然,灵动非凡,将美观与实用得到了最好的相融。</p><p class="ql-block"> 壶在制作工艺上也很巧妙,一是它集合了三种成型方法:流口以模具成型,壶身采用雕塑成型,手柄则由工匠手捏而成。二是瓶身通体青花所用,是原产伊朗的苏麻离青料。此料特点是含铁量高、含锰量低,经元代高温窑火烧制后,发色浓艳如蓝宝石,釉下更隐现自然天成的铁锈斑痕。自元代至明代初年,苏麻离青一直备受推崇;及至成化年间,青料渐稀,遂改用国产青料,瓷色也由深邃浓丽转为灰蓝含蓄,画风亦从雄健奔放渐入清雅温润之境。</p> <p class="ql-block">  这件精美绝伦的国之重宝,国家邮政局早在1973年曾为其发行了专属纪念邮票,其历史地位与珍贵价值,由此可见一斑。</p><p class="ql-block"> 我不由得想,这件稀世珍宝究竟是哪年又在哪里被发现的呢?宝物旁的标签资料内容中没有提及,我在网上查阅了更多资料后,发现了一件令我感到很是震撼的事——这件珍宝重见天日之时,竟已是碎成48块的瓷片,更为令人惊叹的是,这世上竟还有一只纹饰、造型与之遥相呼应的“雄凤凰”扁壶,远隔千里,这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呢?</p> 四、 碎瓷重生,窖藏六百年 <p class="ql-block">  时光回溯到1970年的初春,北京标准件4厂的工人在北二环鼓楼大街豁口的城墙下挖土坯时,刨出了一些蓝白瓷片。这消息瞬间让文博界沸腾了——要知道,这里是明清城墙旧址,而其地下之物,必是早于明代的。于是考古队火速抵达,揭开了一口倒扣的瓦盆大缸,确认这不属于古墓,而是古人深埋的“藏宝保险柜”——一处元代窖藏。</p><p class="ql-block">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人扼腕。缸中珍宝再精,却已碎得面目全非。尤其这只身形娇小的青花凤首扁壶,彼时竟已碎裂成48块,大如掌,小如豆,实在可惜。</p><p class="ql-block"> 经过修复专家和美术师协作仔细比对拼贴,成功复原10件元青花、6件青白釉瓷,创下北京考古史上的重大突破。针对这件凤首壶,上海博物馆修复专家蒋道银先生耗时整整13个月,对珍宝残缺部位进行重点“美容”,他用现代高科技的环氧树脂加填充料配制成腻子补缺,再用高分子油漆颜料喷涂底色、绘画纹饰等工序,日夜拼接、精心粘合,才让这件瑰宝重焕风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五、 墙下遗珍,光阴的玩笑 <p class="ql-block">  而这批珍宝为何深埋地下、无人取回呢?这答案,藏在六百多年前的元大都风云里。</p><p class="ql-block"> 公元1368年,即明洪武元年,徐达率军攻破元大都,元顺帝仓皇北逃,城中权贵世家纷纷携眷奔逃。一户富贵人家,因瓷器易碎、行囊繁重,情急及万般无奈之下,将心爱瓷珍悉心封存,深埋于院中,期盼乱世平息后再归取回。</p><p class="ql-block"> 谁料世事无常,徐达入城后,为固城防改建城墙,将那户人家的宅院夷为平地,新城墙拔地而起,窖藏就此被压在城墙之下,彻底湮没于时光洪流。即便藏主有幸生还,谁会敢挖城墙角呢?于是这一埋,便过去了六百余年。</p><p class="ql-block"> 恰是这份阴差阳错的尘封,反倒成就了文物的万幸。彼时北京地区元青花出土寥寥,而此次窖藏呢,一次性出土10件元青花,且多为传世罕见的小件器型,一举填补了考古空白,意义非凡。</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左为新疆出土凤,右为北京出土鸾。</p> <p class="ql-block">  其中这件凤首扁壶,曾长期被认作世间孤品。直至1998年,新疆霍城农户马忠在自家农田取土时偶然发现了另一只元青花凤首扁壶,与这只极为相近,该器出土地点位于古阿力麻里古城遗址一带,地处丝绸之路北道要冲,仅流口微残、壶柄缺失,其余保存完整,现为伊犁州博物馆藏。2009年3月,两件“鸾凤和鸣”的国宝重器在首都博物馆首次聚首,北京这只为雌(鸾),凤颈柔婉,尾羽作卷云状,尽显温婉灵动。新疆那只为雄(凤),凤首昂扬,尾羽呈锯齿状,透着飒爽英气;二者形制相近、相映成辉,堪称跨越千里的国之双璧。</p><p class="ql-block"> 元青花存世本就凤毛麟角,而这对凤首扁壶尤为特殊。它们不仅跨越六百年风尘双双现世,更以一鸾一凤的绝配形态,填补了考古空白,堪称国宝重器中的绝代双骄。</p> 结语 <p class="ql-block">  一只扁壶,承载了太多。它是战火纷飞中的无奈守护,是城墙之下的光阴玩笑,更是匠心修复后的涅槃重生。</p><p class="ql-block"> 今日,它以最完美的姿态,在聚光灯下绽放光华。每一片青花,都在诉说一段跨越六百年的传奇。 </p><p class="ql-block"> 凝视它,仿佛能听见六百年前窑火的噼啪声,能看见工匠指尖的温度,能触摸到那段关于守护、遗失与重生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国宝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