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卷 雾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章 银匠的女儿</p> <p class="ql-block"> 沈慕白在咕噜寨住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草棚比他在省城住的客栈还便宜,一晚上只要三个铜板,包一顿稀饭。石三每天早上端一碗稀饭过来,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糙米,像几颗虫蛀的牙齿。稀饭里不放盐,也不放糖,只有一点米汤的甜味,甜得发酸,酸得发苦。沈慕白喝了两口,肚子不饿了,嘴却更馋了。</p> <p class="ql-block"> 他问石三:"寨子里有卖吃的吗?"</p><p class="ql-block"> 石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稀奇的野兽,又像在看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他没回答,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沈慕白才知道,咕噜寨不卖吃的。</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人不吃早饭,只吃两顿饭,一顿在晌午,一顿在夜里。晌午吃的是苞谷饭,苞谷碴子煮的,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夜里吃的是洋芋,洋芋煮熟了剥皮,剥得干干净净,一个个白胖胖的,像婴儿的脑袋。偶尔也吃肉,肉是腊肉,挂在火塘上熏得黑乎乎的,切成薄片,放在饭上蒸,蒸出一层油来,油是黄的,黄得发亮,亮得像琥珀。</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吃了三天苞谷饭,胃疼了三天。</p><p class="ql-block"> 他蹲在草棚门口,用手指按着肚子,额头上冒着冷汗。汗是黄的,黏糊糊的,像一层糖稀,沾在他的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他想:贵州的苞谷比浙江的厉害,厉害得像一把刀,专往人的五脏六腑里捅。</p><p class="ql-block"> 石三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 那眼神还是那样,冷冷的,硬硬的,像两块石头。但是石头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慢,像一只虫子在往外拱。</p><p class="ql-block"> 石三停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沈慕白仔细一看,是一块药。那药有一股味道,苦巴巴的,像谁往里加了一斤黄连。</p><p class="ql-block"> "吃这个,"石三说,"压一压。"</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接过药,犹豫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石三没理他,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把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烂,像在嚼一块树皮。他皱着眉头,勉强咽下去。药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滑,滑到胃里,在胃里炸开,像一颗小炮仗,砰的一声,炸得他浑身一抖。</p><p class="ql-block"> 抖完了,胃不疼了。</p><p class="ql-block"> 他坐在地上喘气,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药是什么东西做的?</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他只知道那药很苦,苦得像一泡三年的老尿,苦得他舌头都麻了,麻得他嘴唇都肿了,肿得他说话都打结巴。</p><p class="ql-block"> 但是胃确实不疼了。</p><p class="ql-block">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石三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那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一点光,那光很微弱,但是很暖。</p> <p class="ql-block"> 沈慕白开始他的"采风"生活。</p><p class="ql-block"> 他每天早上起来,背着箱子,在寨子里转悠。寨子不大,十几户人家,转一圈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但是他转了很多圈,转了三天,转得那些苗人都认识他了,见了他就躲,躲得远远的,像躲瘟神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想找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他找巴贵老爹。</p><p class="ql-block"> 巴贵老爹住在寨子最高的地方,是一间瓦房,比别的草屋都大,都气派。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花,花是苗家的花纹,沈慕白没见过,像一群蝴蝶在飞,又像一群鬼在跳舞。柱子的底下垫着两块石头,石头是青石,被人踩得光滑光滑的,像两块抹了油的肥皂。</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p><p class="ql-block"> 门开着,但是里面没有声音。里面的黑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井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满了花,花是白的,白得像骨头。</p><p class="ql-block"> 他咳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 他又咳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你来做什么?"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p><p class="ql-block"> 是巴贵老爹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来拜访,"沈慕白说,"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p><p class="ql-block"> "打听什么?"老爹的声音打断了他,"打听我们苗人的事?"</p><p class="ql-block"> "是,"沈慕白说,"听说咕噜寨有很多传说、很多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故事。"老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铁,"你要听故事,去找别人。"</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走吧,"老爹说,"我累了。"</p><p class="ql-block">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p><p class="ql-block"> 那门是木头的,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得像一颗心跳停了,砰的一声,砰的一声。</p> <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站在门口,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打听一些事情,想收集一些故事,这是他的工作,这是他来贵州的目的。可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偷,像在看一个骗子,像在看一个从山外跑来的野兽。</p><p class="ql-block"> 他不是野兽。</p><p class="ql-block"> 他是人。</p><p class="ql-block"> 一个有文化的人。一个读过书的人。一个从杭州来的记者。</p><p class="ql-block"> 可是那些人不在乎。</p><p class="ql-block"> 他们只在乎他是汉人。</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路是泥路,被人踩得硬邦邦的,踩出了一层光亮的壳。他踩在那壳上,脚底板硌得生疼,像有人在用针扎他。</p><p class="ql-block"> 他走得很慢。</p><p class="ql-block"> 走到半路,天黑了。</p><p class="ql-block"> 贵州的天黑得早,早上亮得晚,像一个贪睡的老人,醒得慢,睡得快。太阳一落山,雾就起来了,雾从山底下爬上来,爬上树梢,爬上屋顶,爬上他的头顶,把他裹在一团白茫茫的棉花里。</p><p class="ql-block"> 他看不见路了。</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团一团的白色,白得像鬼,像魂,像一群没有脸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他有些害怕。</p><p class="ql-block">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在杭州的时候,他害怕过考试,害怕过他娘发火,害怕过媒人上门。但是那些害怕和眼前的害怕不一样,眼前的害怕是具体的,是实在的,是一团一团的白影子,把他围在中间,要把他吞掉。</p> <p class="ql-block"> 他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p><p class="ql-block"> 那歌声从远处传来,穿过雾,穿过树,穿过他的耳朵,一直钻进他的心里。那歌声很长,很慢,像一条蛇在爬,爬过他的血管,爬过他的神经,爬到他的骨头里。</p><p class="ql-block"> 他听不懂唱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但是他听懂了那声音里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那是悲伤。</p><p class="ql-block"> 一种很深的悲伤,像一口井,像一个洞,像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那悲伤从他心里挖出来,挖出一个坑,那坑很深,很黑,往里面扔一块石头,扔半天也听不见响。</p><p class="ql-block"> 他听着那歌声,坐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坐到他腿麻了,坐到他身上凉了,坐到 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p><p class="ql-block"> 歌终于停了。</p><p class="ql-block"> 夜恢复了寂静。</p><p class="ql-block"> 只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块铁皮。</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顺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一步往草棚走去。走了很久,他看见了草棚的轮廓,黑乎乎的,像一口棺材蹲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屋里还是那股味道。霉味、泥味、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他躺下来,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 他又闻到了那股苦味。</p><p class="ql-block"> 艾草的苦味。</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那苦味是从哪里来的。</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是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走路。他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透进来一道光,那光是金色的,亮堂堂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p><p class="ql-block"> 他爬起来,推开竹门。</p><p class="ql-block"> 门外站着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是那个姑娘。</p><p class="ql-block"> 她背着一篓草,正从他门前走过。</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她。</p><p class="ql-block"> 她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瘦一些。她的脸很黑,黑得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但是黑得匀称,黑得耐看,颧骨高高的,鼻梁直直的,嘴唇厚厚的,厚得像两片肥嘟嘟的蚕茧。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幽幽的,凉凉的,看得人心里发毛。</p><p class="ql-block"> 她的头上包着一块黑布帕,帕子边上垂着几颗银珠子,银珠子在晨光里晃,一晃一晃的,像几只萤火虫。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圈银项圈,项圈很粗,被氧化得发暗,泛着一层幽幽的光。项圈下面是一件青布衣裳,衣裳上绣着花,花的样子很奇怪,看不出是什么花,像蝴蝶,又像鬼脸,又像一群眼睛,在盯着他看。</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腕上套着一对银镯子,镯子很细,上面刻着花纹,花纹是蚩尤的像,蚩尤的脸凶巴巴的,瞪着两只眼睛,像要吃人。</p><p class="ql-block">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轻飘飘的,脚尖点着地,像踩在一片云上。她的背篓很沉,里面的草药压得实实的,有几根草从篓口探出来,耷拉着脑袋,像一群没睡醒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艾草的苦味飘过来,钻进沈慕白的鼻子。</p><p class="ql-block">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但是姑娘已经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看他。</p><p class="ql-block">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前方的竹林,看着竹林后面的山坡,看着山坡上的雾。雾很白,白得像棉花,像羊绒,像一群没有骨头的魂,在山坡上飘来飘去。</p><p class="ql-block"> 她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她的背影在晨雾里晃,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竹林吞掉了。</p><p class="ql-block"> 沈慕白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想跟上去。</p><p class="ql-block"> 他想问她是谁。他想问她是哪里人。他想问那些草是什么草。他想问那股苦味是什么味道。他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但是她的背影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p><p class="ql-block">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是在他心里炸开了,像一颗炮仗,砰的一声。</p><p class="ql-block"> 他坐下来,坐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想着那个姑娘。</p><p class="ql-block"> 想着她的黑脸,想着她的厚嘴唇,想着她的银项圈,想着她的银镯子,想着那些在晨光里晃的银珠子。</p><p class="ql-block"> 他想着她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黑得像两口井。</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p><p class="ql-block"> 他只知道那东西很亮,亮得像一颗星,把他整个人都照进去了,照得他浑身发烫,照得他心里发痒。</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他娘。</p><p class="ql-block"> 他娘的眼睛也是黑的,黑了一辈子,老了也不浑,还是那么黑,黑得像两粒黑豆,嵌在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上。他娘看着他的眼神,和那个姑娘看着他的眼神不一样,他娘的眼神是热的,烫的,像一锅滚开的水,要把他泡进去。而那个姑娘的眼神是凉的,冷的,像两汪冰,把人冻在里面,动也动不了。</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p> <p class="ql-block">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 艾草的苦味还在空气里飘,飘来飘去,像一群没头的苍蝇。</p><p class="ql-block"> 他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他又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是黑的,水流得很急。他站在河边,看见对岸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包着黑布帕,帕子边上垂着银珠子。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井。 他想过去,想过河,想走到她身边,但是河水太急了,把他冲走了,冲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他醒了。</p><p class="ql-block"> 天已经黑了。</p><p class="ql-block"> 他又听见了歌声。</p><p class="ql-block"> 那歌声从远处传来,穿过雾,穿过夜,钻进他的耳朵里。</p><p class="ql-block"> 他听着那歌声,坐了一夜。</p><p class="ql-block">(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