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黄姚

清风

散文

与黄姚的邂逅纯属偶然。此番南迁途中夜宿贺州，便与店家聊起当地风物人文，也是这些年东奔西走的习惯，对方热忱推荐：“不妨去黄姚看看，一个保存完好，有千年历史的古镇，离市区不过三四十公里，毗邻高速，恰好顺路。”店家寥寥数语，我便有些动心了。
我对古村、古镇有些偏好，也是城市生活久了，总想有个清静之处，放松身心。也自诩对古村、古镇有些了解，可是，当我查了黄姚古镇相关资料，方觉自身孤陋寡闻，暗自汗颜。
这座隐匿于桂东群山之间的古镇，发迹于宋，兴盛于明，鼎盛于清。姚江、小珠江、兴宁河三水环抱，明清时水运兴盛，舟楫往来，商贾云集。后来江河水位渐落，陆路交通兴起，古镇便褪去繁华，静守深山。抗战岁月，桂林沦陷，广西省工委辗转迁至此地，一众仁人志士、文坛名家避乱于此。清幽古镇，亦成为抗战文化重镇。这般底蕴，早已勾起我参观的兴致。
待到读过贾平凹、王剑冰笔下的黄姚文字，心中向往竟化作难掩的倾慕。“古旧的黄姚，一进来便有一个气派开场，怪石崖壁，拱桥亭廊，……姚江环绕，水汽蒸腾。直惊艳得眼目迷离，不知往哪里聚焦。” 这般笔墨绘就的山水，何人不为之心动。
　　次日清晨，驱车前往，路途比想象中更为便捷。不足一个时辰，远远便望见岭南风格门楼上，书着四个鎏金大字 “黄姚古镇”，五A景区的匾额庄重醒目。门前广场开阔坦荡，尽头游客中心仿古建筑错落雅致，全然不见古镇古朴风貌，初见之时，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既已奔赴也顾不得许多，便购票欣然入内。
　　景区入口距古镇老街尚有一段路程，没坐景区摆渡车，想走走看看周遭山野气韵。缓缓升起的太阳已给连绵起伏的青山涂上了油彩，青黛如眉，薄雾如纱般缠绕山间，与古镇的轮廓遥相呼应。路边的绿植攀着矮墙，与远处的青山、近处的草木连成一片，风过山林，传来阵阵轻响。未至古巷，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榕先抓住眼球。树龄已逾三百年，据说还带有几分灵奇：风调雨顺之时，四季常青；逢大旱大涝，春日枝叶便悄然泛黄。乡人以此预判年景，故称变色榕。苍榕蔽日，绿意扑面而来，瞬间拉近了人与古镇的距离。
　　三水环绕的黄姚，流水裁出古镇街巷肌理，整体依九宫八卦排布，八街纵横。古桥、古榕、古井、古宅、红色旧址散落其间。时日仓促，我择一路而行：自东门楼入，经中兴街，过带龙桥，观千年古榕，寻仙人古井，尽览古镇风华。

东门楼隐于古榕浓荫之下，门楼质朴简约，不宏阔，不张扬，仅容两人进出，与外围气派的景区大门形成巨大反差。想来，这才是古镇原本该有的模样。踏过石门，脚下便是绵长幽深的中兴街。百年步履将青石板打磨得温润光洁，石缝间青苔浅生，藏尽岁月风霜。街巷两侧古民居依次排布，院墙围合，小院深幽。青灰砖墙古朴厚重，黛瓦层叠，飞檐轻翘，老旧木窗雕花隐约。宛若一位温婉清雅的古典佳人，衣衫朴素，风骨天成，历经风雨，依旧雅致动人。
街巷里特色店铺林立：黄姚豆豉、九制话梅、手工姜糖……为招揽顾客，总不忘将门面装点一番，有在青灰砖墙上绘上艺术彩绘，有在门面上做些小造型挂上幌旗，也有斑驳墙面直接保留着特殊年代标语，觉得更有味道。还有些小情调店主，干脆在门环拴上硬纸片儿：“老地方今夜有梦”，“我有酒，你有故事吗？” 吸引那些小清新。这些新旧相融并没有半点违和感，反而使古镇变得灵动浪漫，焕发生机。漫步石板路上，尘世烦扰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好奇，探寻时光藏在街巷里的秘密。
循着街巷的烟火气继续前行，视野便豁然开朗。小珠江自远山蜿蜒而来，清冽流水，悠悠淌过街巷人家。一座横卧在碧水之间的圆拱桥——带龙桥出现在眼前。数百年安然伫立，青石垒砌的桥身厚重古朴，一大一小双拱相依，环住流水，将岁月温柔揽入怀中。
　　桥东古榕苍然，八百五十年树龄的龙爪榕虬枝盘曲，气根垂落如水龙探江，枝干舒展如巨伞遮天。清风拂过，树影碎落水面。桥头见龙祠临水而立，白墙灰瓦隐于浓荫，门柱楹联、门廊匾额依稀可辨‌，似古桥千年故人。恰好应了黄姚千古流传的景致：有山必有水，有水必有桥，有桥必有亭，有亭必有联，有联必有匾。
　　溪水澄澈，波光粼粼，桥影沉于碧水，水影桥影相融，山水一色。早有游人闲坐榕荫之下，远离尘嚣，煮茶闲谈。一女子撑伞缓步走上石桥，身影入画，山水皆温柔。我们亦寻一处闲坐，煮一杯清茶，看流水缓缓，画卷在光影里流转。
　　沿着江畔石板小径，缓步踏上带龙桥，望清溪蜿蜒，薄雾轻笼水面，满载游人的木舟在清溪里荡漾。恍若置身世外，自身也化作了这古镇画卷里一抹风景。

　　自带龙桥拾级向南，前行百余步，便闻水声清越，烟火可亲，仙人古井便静静藏于此间。这座明代开凿古井依北斗七星排列，五座方池相连，循地势高低错落，池水自上而下，分工分明：首池饮水，次池洗菜，三池浣衣，四池净手，末池涤物。泉水终年不竭，清冽甘甜。我们到来时，不少当地居民汲水浣衣，棒槌轻敲青石，水声、笑语，清风交织，古镇最鲜活的烟火气，都揉进这一汪千年清泉里。千年不变的秩序里，藏着古人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

行程匆匆，终要与黄姚作别。此番浅游走马，却已尽揽古镇风骨。黄姚的美，异于周庄的精巧，别于乌镇的华贵，它不刻意雕琢，不浮华喧嚣，却以最本真的模样，将自然、建筑、人文与生活完美交融，漫步其间，让每一份相遇，都成为难忘的时光印记。

游历至此，最深的感触，是黄姚人绵延千年的智慧。仙人古井的五池分流，已展现出了黄姚古人顺应自然的生存之道；从那斑驳墙面上依稀可辨标语里，能读出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并没有遗忘这座深藏在群峰里的古镇，可是那古宅、古庙、古匾能完整保存，这不正是黄姚人智慧的传承吗。时代浪潮翻涌，富裕起来的人们皆热衷拆旧建新之时，黄姚人恪守修旧如旧、古貌新用，将古宅融入现代生活，改造为公益书屋、非遗作坊与精品民宿，让古韵拥抱新生，让历史融入日常。这份守旧与新生兼具的通透，不更体现了黄姚人的大智慧吗！

千年黄姚，静卧岭南群山。载满岁月过往，亦怀揣新生生机。时光漫漫，守得初心，智慧的黄姚人终将使它愈发莹润动人。

　　相逢短暂，离别不舍。黄姚，此番一别，心有眷恋，真愿长留。

2026年 4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