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苋菜（20260420）

咪咪熊

　　今天是我们来到松山寺的第十七天。清晨雾气未散尽，山色还浮着一层青灰，菜地是彭师傅开出来的，斜倚在山脚缓坡上，土是新翻的，松软带潮气，混着青草与腐叶的微腥——那是土地在春天里醒来的味道。

　　左边一垄是土豆，叶色浓绿，底下埋着悄悄膨大的块茎；右边豆角架起竹竿，细蔓正试探着向上攀援；而中间那畦，红梗绿叶，油亮亮、水灵灵，正是苋菜。叶边泛着柔润的紫红，像被晨光轻轻吻过，叶面还托着几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老伴已是八十五岁的高龄，他蹲下身，蓝白外套的袖口挽到小臂，手指熟练地掐住苋菜最嫩的梢头，一折一提，脆响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掐老茎，我学着他的样子俯身，指尖触到叶片微凉的绒毛，茎断处渗出淡红汁液，像一滴凝住的晨光。

　　阳光渐渐透出来，斜斜铺满菜畦，把苋菜的红边照得透亮，也把老伴的白发染成淡金。他摘得慢，却极稳，一株一株，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在采菜，而是在翻阅一页页青翠的农事日历。

　　山在背后静默延展，村庄在远处若隐若现，炊烟细得像一缕未写完的笔画。老伴没说话，只是偶尔直起腰，用袖口抹一把额角，再俯身下去。他采苋菜的样子，像在完成一件早已熟稔于心的仪式——不为多摘，不为快摘，只为在这一天，把最鲜的春意，稳稳接进竹篮里。

　　他动作熟稔，手指在叶间穿行如识途的老马，知道哪一株最嫩，哪一茎最韧，哪一片叶背还伏着细小的瓢虫。我忽然明白，他采的不只是苋菜，是时令的刻度，是土地的回信，是十七天来，我们在这山寺檐下，真正尝到的第一口活生生的春天。

　　山色渐明，云影游移，他仍蹲在坡上，身影与菜畦、与山势融成一道柔和的弧线。那畦苋菜被采去一些，却不见凋敝，反因疏朗而更显生机——新芽已从叶腋悄然拱出，青中透红，怯生生，又笃定地，指向下一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