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传来小山村的照片

冷雾

今日谷雨，清晨手机屏幕亮起，我在沈阳家里，收到了生产队老队长的儿子陈广宇，由罗圈沟村里发来的照片。一张张在眼前展现开来。那条水泥路，那片山峦，那排红砖灰瓦的房子～当年的知青集体户，静静伫立在村口。我盯着那房子看了许久，恍惚间，仿佛看见十八岁的自己从门里走出来，扛着锄头，睡眼惺忪地走进漫山遍野的雾霭中。

小罗圈沟四面环山，地处长白山老爷岭余脉。当年我们沿着布满车辙蹄印的乡间小路，绕几道山梁，小心走过牤牛河上的独木桥，才能踏上通往公社的大路。祖辈居于此地的农民，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在谷雨开始播种，然后夏锄、秋收、冬藏。而我们，16名城市来的高中毕业生，也成了他们中的成员。

山沟里昼夜温差大，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山峦、树木、草房，村子的轮廓若隐若现。集体户山墙东边的小河，只有透过潺潺水声才能证明它的存在。可更多时候，我们没心思欣赏这些。农活繁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夏天天亮得早，常常要赶早场，披着晨露干完一轮活再回来吃早饭。

我那时累得浑身酸软，日日盼着落雨，雨水意味着停工。偶尔在地里干活时骤雨突降，打头的（领工者）高声喊出“收工”！我心中便暗自欢喜。扛着锄头漫步在雨雾笼罩的乡间小路，任凭雨水洗去满身疲惫。若是躺在土炕上，枕着铺盖卷听雨声或与同学闲话家常，便是那段岁月里最惬意的事。

雨天开会学习也是美事，队部那三间黄泥草房，男女老少和十多个知青挤满四铺大炕，连烧火间都坐满了人。旱烟的呛人气息在缭绕烟雾中弥漫，那个年代的画面，至今仍鲜活地印在我脑子里。

我们知青住的房子，是国家拨专款、生产队派老李头率我们亲手建的。竣工那天晚上，陈队长、高会计与我们一块喝酒。第二天晨雾浓郁，队长带我去河边锯木头。两人来回拉大锯，我因酒劲没过，精神萎靡，思想一溜号，腿一软就顺坡滚进河里。陈队长连忙和同学把我捞上来，衣服湿透，还喝了两口河水。

初冬飘雪时，集体户养的两头猪要杀了。那时我已借调到公社文化站，杀猪那天，户长齐秀巍捎信让我回来。正巧文化站周站长带我在大队搞学习小靳庄调研，于是和大队贾书记一同来吃杀猪菜。女同学们做了两大桌菜，包括东北名菜“酸菜白肉血肠”。大伙盘腿上炕，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只大海碗轮着转一圈，60度的烧酒就见底了。

第二天，我们全户知青结伴走到天岗乘火车回吉林，每人还分一块猪肉带回家孝敬父母。车站里，其他知青投来羡慕的目光。

斗转星移，五十多年转瞬而过。我常常想起那些雾中劳作的清晨，想起打头的孙福敲窗催工的声音，想起陈队长开会的讲话声，想起滚进河里的狼狈相，想起杀猪菜的热气和酒香，想起雨天土炕上枕着铺盖卷闲聊的舒适。

今天，感谢广宇，在这个春天里传来小山村的光影。谷雨生百谷，也生出绵延不绝的记忆，照片定格的虽是此刻的村庄，却让我的思绪一次次回到从前——那些苦乐交织的日子。对我而言，小罗圈沟永远珍藏在心里。我始终记得，在那个历史的时空里，有过我的十八岁。

村口远眺。 当年我们知青住的房子。 有的村民家安装了空调。 村民家的拖拉机。

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民居。

民居。

南方回归的燕子，己开始在屋檐下筑巢。

山坡盛开的野花。

谷雨的前夜，山村下了一场雪。今天太阳出来后，很快就化为了春水。

一场雪履盖了山野和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