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遵义.上篇8》

韩可风

<p class="ql-block">这里面,当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利益在作祟,但也可能牵涉了个人恩怨。那时候的播州主要地盘,其实还属于四川,只是有些地方属于贵州管辖,这些地方便被称作“插花地”。正是在这些“插花地”上,贵州意见最大。名属自己,利无半分,有事还得兜着。所以改土归流的呼声最高,和杨应龙的矛盾最突出。权衡利害,杨应龙提出愿到重庆申诉和听勘的请求。朝廷同意了他的这个请求。</p><p class="ql-block">万历二十年,杨应龙前呼后拥到重庆和妻子娘家的人对簿公堂。当然是金珠开路,财帛通神。本来以其罪行,坐法当斩,但他提出愿以二万两银子赎罪,主审官员动了心。</p><p class="ql-block">正在这个关口上,日本人侵入朝鲜,明朝廷征天下兵往援。杨应龙受四川的官员指点,上奏皇帝,愿亲自率五千家兵入朝征倭戴罪立功。皇帝一想,也是好事,就下诏允许了。杨应龙交了银子,喘一口气,回到播州,正准备兵发朝鲜,出国风光。没想到稍一耽搁,那边的战事已经了结了。顺便说一句,这次东征明军打败了入侵朝鲜、觊觎中华的日本大军,一战而得到了三百年和平。</p><p class="ql-block">朝鲜刚刚平静下来,这边新来的四川巡抚王继光是个好事喜功的人,可能还有借机敲诈的小算盘,不免又旧话重提。上任伊始,就要杨应龙再到重庆受审。而且语气严厉,不同从前还有商量的余地。杨应龙害怕一去不回,于是抗命不出。王继光便指使杨应龙后家妻叔再次把状告到皇帝那里,促使朝廷下了对播用兵的决心。</p><p class="ql-block">然而,播州杨氏七百余年根基,这仗倒也不那么好打。</p><p class="ql-block">万历二十一年,王继光到重庆,分兵三路进攻播州。到了娄山关下,杨应龙假说准备投降,王继光居然相信,不料半夜火起,关上兵丁马冲踏而下,顿时一片狼藉,死伤大半,只得弃了辎重,退回重庆。他的巡抚官帽,也就戴不成了。</p><p class="ql-block">这一剿杨应龙,虽然以官军失败告一段落,但却从此拉开了大明朝廷军事平播的序幕。</p><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这一仗打胜后,形势发生了一些有利于杨应龙的变化。首先四川、贵州的主政者和朝廷,通过这一仗明白了他杨应龙并不是豆腐渣,再不敢对他小视。并且因此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敢轻举妄动,给了他充分准备的机会。同时,朝廷中开始出现反对进剿主张招抚的声音。如果这个时候的杨应龙能够有足够的政治眼光,主动要求改土归流,朝廷肯定会放过他的那些所谓罪行,杨氏家族也就自然得以保全,多半不失世代簪缨富贵的结局。我想这样一个结局,也是朝廷和百姓都希望看到的结局。</p><p class="ql-block">如若不然,那就起一个狠心,下一个狠手,你既说我造反,我就造给你看看。难道这反别人造得,我杨应龙就造不得么?</p><p class="ql-block">当时贵州军事力量薄弱,对杨应龙来说,抬腿就可以走进贵阳。四川也是兵骄将惰,基本上没有放在杨应龙眼里。从播州起兵,十余天可以直下成都。重庆那就更是近在咫尺,差不多朝发夕至。一旦到了重庆进了成都掌握了贵州,朝廷你又能奈我何?说不定我兵出秦岭,船下夔门,和你中原逐鹿,玩几把心跳呢?</p><p class="ql-block">但杨应龙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军事家,他只是一个大土酋。杨家祖宗的灵气和才智忠勇,传到他身上时已经荡然无存。他那时所做的,只是派人多带银两,赶到北京去打听消息;花费力气把在北京告他状的七姓中人何恩秘密带回綦江处死。</p><p class="ql-block">当然,他也写了奏本,表示自己抗拒官军,纯属自卫,并且忠于朝廷,绝无反意。这时候的明朝廷,还在朝鲜的对倭作战中没有缓过劲来,于是对他采取了暂时搁置,但免去他宣慰使职务,要他交出杀害妻子一家的直接凶手于重庆斩首示众,缴纳四万两银子赎金,送次子杨可栋到重庆羁押作质等措施。</p><p class="ql-block">杨应龙一一接受了这些苛刻的条件,确实是想把这口窝囊气咽了。然而,杨可栋到重庆作质之后不久,先是水土不服,又被衙役官儿们当冤大头,以为奇货可居。今天来借几两银子,明天来卖几件破烂。三下五下,把这个杨二公子闹得卧病不起,呜呼哀哉。人死了,还不准移回播州。原来议定的四万两银子只交了一部分,剩下的依然要三日一催,五日一比。这就把杨应龙逼上了梁山。</p><p class="ql-block">气昏了的杨应龙再也顾不了什么礼法制度,祖宗遗训,韬谋策略,带了几千家兵,又把播州境内的和尚统统招来,浩浩荡荡往綦江为儿子招魂。这样一个宣战式的军事游行示威震惊了朝野,成为播州和朝廷正式对立的标志性事件。继而,杨应龙又在綦江一带报复性地掠杀居民,烧毁集镇。回到播州又整顿兵马,攻劫余庆、石阡、黄平、重安、江津、合江、南川等地,所到之处,都是焚掠一空。凭着一己意气丢掉对国家的忠诚和对朝廷的顺从这个杨氏家族数百年来建立的优秀传统和立身之本,又缺乏、甚至根本不具备特立独行,自创基业的品质才干和个性,杨氏播州也就走到了尽头。</p><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先是贵州按捺不住。都司杨国柱,指挥李廷栋奉巡抚令率部兵三千进剿。哪里想到这三千官军就如羊入虎口,一个都没有跑出来。这便是二剿杨应龙。</p><p class="ql-block">万历二十七年春三月,韩廷以李化龙总督川、湖、贵州军务,再讨杨应龙。平播战役正式开始。</p><p class="ql-block">这个李化龙,才是杨应龙的真正对手。</p><p class="ql-block">这是公元1599年,世纪末。</p><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李化龙其实很低调、很深沉。他是山西长垣人,万历二年进士,曾做过四川巡抚,此时正在兵部侍郎位上。他当初任四川巡抚时,是力主招抚杨应龙的主要人物。但他此次出任三省总督,主持平播大计,却一反过去的招抚立场,从各方面做了周密的准备。</p><p class="ql-block">调兵遣将是第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四川、贵州的兵,经过两次进剿的失利,已经不能再用。于是请准兵部,从朝鲜把大军撤回,用到播州战场。加上各省协剿的土兵和官军,李化龙从九个省为平播准备了二十四万兵力。其中主力,就是从朝鲜撤回的百战精兵。这二十四万大军又兵分八道,同时从四川、贵州、湖南三省压来,势必要叫杨应龙战无可战、逃无处逃。在李化龙看来,既然要打,就要有泰山压顶之势,就要有此战必胜的把握,否则打虎不死、一朝反噬就麻烦大了。</p><p class="ql-block">然后是颁布政策。</p><p class="ql-block">这个政策倒也简单,核心就是三光。人和牲畜都杀光,房屋烧光,财产粮食一概抢光。而且不和杨应龙谈判,不接受杨应龙投降。摆明了就是要欺负你,就是要置你于死地。</p><p class="ql-block">这恐怕是历史上最不讲道理,最残酷的战争之一了。朝廷和李化龙这样做的理由是“杨酋多诈”,内心深处是要杀鸡给猴看,让其他的土司酋长们老老实实待着。</p><p class="ql-block">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场战争的性质已经非常模糊了。</p><p class="ql-block">杨应龙当然也不会坐下来等死。趁着李化龙的人马还没有调齐,他领八万苗兵,血洗了綦江城。城中士兵百姓,被他统统杀光。滚滚鲜血,染红了滔滔长江。但这确实是他最后的疯狂。</p><p class="ql-block">结局是众所周知的。杨应龙在娄山关被四川总兵刘铤攻破以后,其他各路除在乌江打了一个胜仗,消灭了贵州明军三万人,基本上是全线崩溃,不得不上海龙囤凭险据守了三个多月。1600年6月6日,囤破之际,他和爱妾田雌凤一起自焚身亡。</p><p class="ql-block">这个田雌凤,就是杨应龙"宠妾杀妻"的那个妾,也是引起这场战争的那颗火花。</p><p class="ql-block">播州杨氏在这颗火花点燃的烈焰中被灭了九族,老弱妇孺、无一遗漏。所有庄园、宫殿、房屋,全部毁于兵火。七百余年基业,一朝灰飞烟灭。而在整个播州土地上,估计还有近二十万人死于此役。其中绝大多数,肯定是无辜平民。</p><p class="ql-block">多年之后,那些曾经厮杀过的大大小小战场上,仍然是山有鬼唱,路有遗骨。无数村寨集市,湮没在荒烟蔓草之中。</p><p class="ql-block">田雌凤,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p><p class="ql-block">十五</p><p class="ql-block">2000年的元旦,我曾经和朋友们一起,到过海龙囤遗址。</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你在任何地方都难得一见的,从绵延起伏的群山中突然间冒出来的怪山。它的周围陡绝,似乎与四面八方推推挤挤,蜂拥而来的各种各样峰、峦、顶、崮毫无关系,可又高出众山之上,自然而然的,就有一种王者之相。而且山顶上也和别的山渐上渐小、形成山峰山尖不同,是一块方圆十余里的平地。就在这片囤顶平地上,当年杨家建有土城和月城,里面有演兵场、养马场、火药池、金库银库、小金銮殿、营房牢房等等,亭台楼阁,鳞次栉比。</p><p class="ql-block">杨家在这里常年驻有数百人,管理和经营囤上一切。而外人上山,则必从山前一条仅容一人的小道攀登,经铜柱、铁柱、飞龙、飞虎、飞凤、朝天、这样几个关口才能到达囤顶。而各关之间,又有护墙相连,都随山势蜿蜒修建,所谓飞鸟腾猿、不能逾越。</p><p class="ql-block">这个地方,杨家从南宋时开始经营,到杨应龙已经有五百余年的心血灌注,应当是西南无与其匹这样的规模。然而平播之时,二十四万官军把这座孤峰耸立的大山围得水泄不通。破囤之后,官军把囤上一切建筑掀倒烧掉炸光,称为“捣其巢穴”。直到今天,囤顶仍然一片荒凉。目前,遵义政府正在斥巨资进行保护性恢复,或许不要多久,就可以见到一个中世纪的古军事城堡重新矗立在万山丛中。</p><p class="ql-block">我们走上囤顶的时候,因为是冬天,绿意不多,便有几分萧瑟。从我们站立的地方看过去,是一段当年没有彻底毁掉的城墙门楼。这些用巨石砌成的建筑,经历了千年风雨的侵蚀,仍然保持着一种傲岸的姿态。落日西沉,苍苍茫茫的暮色中,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在随风飘散。毕竟在我们身边的山谷中,当年就有万余人被官军集体屠杀。他们的冤气,想必还在纠缠郁结,不会轻易化解。</p><p class="ql-block">这样一座以山为城的军事囤堡,随处可见地之险、防之严,当初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下来。但是,当我们边走边看,来到后山一处绝险之地时,只见百丈悬崖边上,凭空又伸出去一块巨岩,岩石上长满荆棘丛莽。</p><p class="ql-block">同游的遵义市政府副秘书长王平江先生已经是许多次来过这里。他对我说,这座凭空斜出的巨岩上,当年曾是杨家小姐的绣楼。他的话让我感到震惊。我无法想象在那一种号角连天,杀气腾云,刀光剑影的氛围中,还有一位小姐,而且很可能是一位正在妙龄,婀娜多姿的美丽小姐,就在这座巨岩上的绣楼里对镜揽妆,浅颦低笑。然而这完全可能是事实。囤破之后,这位美丽不幸的杨家小姐多半是被杀了。遗憾的是在任何一部和平播有关的书籍中,都少有关于她的记载。</p><p class="ql-block">这说明她不是为历史准备的。她在生活中的惊鸿一现,或许就只是为了在杨家小王朝灭亡的时候,在那场惨烈屠杀进行之前,用她的飘飘衣袂、红唇凝眸,去涂抹出一道绚烂旖旎的色彩。一旦完成,她就随风而逝了。</p><p class="ql-block">我不想在这里描写海龙囤一战的具体过程,这对我们已经进行的叙述反而有累赘之嫌。它应该是另一部作品要去完成的任务。可以肯定的是,这场战争朝廷虽然达到了改土归流的目的,但也损伤了元气。从不久之后满清的迅速崛起,就可以知道这种损伤的程度。</p><p class="ql-block">这样,从山西太原杨端开始,中间由杨家将后裔继承,煊赫了七百余年的播州杨氏经此一战,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p><p class="ql-block">一个旧时代终于结束了。</p><p class="ql-block">新的太阳重新照耀在这片莽莽苍苍的山岭河流森林大地上,同样鲜红灿亮。</p><p class="ql-block">遵义,这座后来名闻遐迩的历史文化名城,从此正式出现在官方文牍和老百姓的口碑之中。</p><p class="ql-block">(注:2015年7月4日,在德国波恩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9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以海龙囤为代表的中国“土司遗址”(包含贵州海龙囤、湖南永顺土司城、湖北唐崖土司城)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p><p class="ql-block">(上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