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文:倪仕佳</i></p> <p class="ql-block">《真实与荣耀:从摄影影展禁题看文化自信的误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近期,摄影师吴芳以《60岁为母》摘得荷赛奖,以及2012年作家莫言凭借《蛙》斩获诺贝尔文学奖,两桩文化事件形成了极具反差意味的对照:二人在收获国际艺术界高度认可的同时,却遭到国内部分所谓“权威”人士的无端质疑与冷遇;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张艺谋执导的《红高粱》拿下西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同样被扣上“以伪民俗暴露民族丑陋”的“卖国片”帽子;另一边,国内摄影影展悄然形成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涉及吸烟、疫情、纹身、宗教等被片面贴上“丑陋”“敏感”标签的题材,一律被排除在入展门槛之外。几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共同拷问着一个问题:当我们的文化体制习惯了“美颜滤镜”,是否还有勇气面对未经修饰的真实?</p><p class="ql-block">一、现象:当“唯美”成为审查标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莫言、吴芳获奖嗤之以鼻的部分“权威”人士,其底层逻辑不难洞悉:他们固执地认为,唯有宏大叙事、正面光鲜的内容才配代表国家荣耀,而底层民众真实的生存状态、多元的社会现象——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艰辛与挣扎——绝不能暴露在国际视野之中。在他们的认知里,将承载真实民生的艺术作品推向国际舞台,便是“家丑外扬”,是刻意给西方递上攻击的“刀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狭隘心态不断发酵,最终演变成摄影影展中赤裸裸的题材禁令:展现吸烟场景的作品不行,记录疫情瞬间的作品不行,拍摄纹身这类社会现象的作品也不行,涉及宗教建筑、民俗、信众日常的作品同样被一刀切拒之门外,冠冕堂皇的理由皆是“内容丑陋”“传递负面情绪”“触碰敏感边界”。于是,摄影影展逐渐沦为“安全作品”的聚集地:满屏灿烂笑脸、锦绣花海、壮美山河……作品看似精致唯美,却千篇一律、空洞乏味,全然丢失了艺术最珍贵的生命力,也彻底屏蔽了社会本该被看见的多元样貌。</p><p class="ql-block">二、谬误:真实与抹黑岂能混为一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类做法的核心谬误,在于将艺术对现实的真实呈现,粗暴等同于政治层面的恶意抹黑。吴芳镜头里60岁高龄仍为生育拼尽全力的农村母亲,莫言笔下在计生政策漩涡中内心饱受撕裂的乡村医生,镜头里有纹身的普通劳动者,定格古寺禅意与民俗传承的画面——这些作品从未刻意虚构落后、丑化现实,只是忠实地记录了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的历史、真实存在的个体与文化现象。将客观真实视作“丑陋”,将纹身这类正常审美选择污名化,将合规的宗教文化题材简单归为禁忌,本质上是要求所有人对历史与现实闭口不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里需要明确一点:我们所说的宗教题材,是指对合法宗教场所、民俗活动、信众日常的人文记录,而非宗教教义的宣扬或政治性表达。这一界限本应是策展人的专业素养,而非一刀切回避的借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理,吸烟是客观存在的社会现象,疫情是全民共同经历的重大事件,纹身是年轻人表达自我的正常选择,宗教文化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体现,它们本就是当代中国社会图景中不可割裂的部分。一张记录疫情期间医护人员脸颊勒痕的照片,一幅抓拍基层劳动者街头吸烟稍作歇息的画面,一帧捕捉普通人纹身故事的影像,一幅展现宗教建筑人文底蕴的作品——映照的都是真实的人性与社会肌理,绝非“负面丑陋”。将这类题材一刀切地划为禁区,恰恰暴露了管理者根本无法厘清“艺术反映现实”与“政治恶意攻击”的本质区别。</p><p class="ql-block">三、代价:自我审查如何掏空艺术灵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题材禁令更令人忧心的,是由此滋生的普遍性自我审查。摄影师们心知肚明,触碰吸烟、疫情、纹身、宗教等题材大概率会被拒展,于是纷纷主动规避,扎堆投向风光、民俗、笑脸、建设成就等绝对“安全”的题材;评委们也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宁可舍弃有思想深度的佳作,也不愿承担任何“风险”。长此以往,摄影影展沦为“糖水片”的狂欢——那些技术精美却内容空洞、只求悦目而无思想的照片大行其道,真正怀揣人文关怀、扎根社会现实、记录多元样貌的深度作品,反而被不断边缘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早已不是艺术评选,而是僵化政治正确下的自我阉割。摄影的核心魅力,本就是定格真实瞬间、挖掘被忽视的角落、引发大众思考。倘若连主流影展都无法包容一丝一毫的现实不完美,又何谈摄影艺术的良性发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化学者扬·阿斯曼指出,一个共同体的“文化记忆”必须包含苦难与冲突,否则便会沦为空洞的庆典。摄影作为视觉记忆的载体,若只记录笑脸,数十年后,后人将如何理解我们这代人真正的悲欢?</p><p class="ql-block">四、参照:真正的自信从不畏惧真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固守狭隘认知的“权威”人士,究竟在惧怕什么?他们害怕真实的社会面貌打破完美幻象,害怕民众透过作品开启理性思考,害怕国际社会看到中国的多面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妨看看国际同行。荷赛奖、普利策奖历年获奖作品中,不乏记录美国枪击创伤、欧洲难民危机、日本核灾后遗症的题材。这些作品从未被其本国舆论视为“家丑”,反而被视为推动社会反思的力量。乌克兰人民视亚历山大·马齐耶夫斯基为民族英雄,为他立起雕像,像中他嘴角衔烟、风骨凛然——这份带着生活烟火的真实样貌,丝毫没有折损他的英雄气节。世人铭记的是风骨与信仰,从不会因一缕烟火否定一个人的价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反观我们,只因吸烟这类普通生活场景便全盘否定作品价值,过度美化、刻意净化,反而让真实的时代、鲜活的人性被架空。真正的文化自信,从不畏惧直面真实。一个强大自信的国家,从不因展现不完美而失色,因为进步从来始于直面问题。</p><p class="ql-block">五、出路:批评与多元是进步的双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社会要发展,就必须容得下理性的批评声音与多元的社会现象。批评从来不是全盘否定,而是推动制度完善、让政策更具温度的重要动力;包容纹身等正常社会现象、尊重合规宗教文化题材,也不是纵容,而是尊重个体选择、守护文化多样性的体现。吴芳的《60岁为母》让世界看到农村老龄化与生育焦虑的现实;莫言的《蛙》引导读者反思政策与人性的复杂关系。这些作品的价值,就在于打破表象、触发公共讨论,进而为社会进步注入思考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将“真实记录”等同于“刻意抹黑”,将“理性批评”等同于“负面攻击”,将“现实问题、多元现象、合规题材”等同于“创作禁忌”——这是一种幼稚且封闭的文化自闭心态。真正的国家荣耀,从不是遮掩伤口、排斥多元,而是敢于在阳光下正视伤痛、奋力成长。一个能包容《60岁为母》《蛙》这类作品的社会,一个能让艺术创作者放心记录疫情、烟草、纹身、宗教文化而无需顾虑重重的社会,才是真正有底气、有未来的社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无意要求每一件作品都必须沉重,也并非否定风光与成就的价值。我们只是希望,在锦绣山河之外,还能为那些记录伤痛、追问困境、留存多元的镜头,留一扇门。让“国展”不仅展示国家的强盛,也展示国家的胸怀。</p><p class="ql-block">六、余论:警惕双重标准下的怯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固守偏见之人,一边对本国的真实问题、多元样貌避之不及,一边却热衷于放大、议论国外的贫穷与落后,只愿看到他人的缺陷,却不敢正视自身的不足;对国外的多元文化、小众现象、宗教题材百般包容,对本国的同类现象却百般苛责。这份双重标准,暴露的正是面对自我时的怯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正的正能量,不是对现实的粉饰,而是即便看清了所有问题,依然怀有改变的信心与行动。恰恰是那些揭示困境的作品,最能激发社会的正能量——因为不满,所以改变。唯有放下“美颜滤镜”,坦然接纳美好与不足,尊重每一种真实的存在、每一种合规的表达,我们才能实现真正的精神强大,筑牢属于自己的文化自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