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祠前悟心学，岭南文脉见自知

长岸一村

“读史使人明智”，世人多取“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之意，如唐太宗所言，观历代治乱兴衰，明辨得失。而我更觉，“明智”二字，亦在自知。读自己民族与故土的历史，知晓先辈来路，看清今生所处，方为真正的明达。

长久以来，岭南在中原视野中，多被视作“南蛮之地”。直至近代，康梁公车请命、力主维新，辛亥首义、肇建共和，再到改革开放敢为天下先，广东才彻底褪去旧标签，一次次站在时代潮头。我此前亦曾以为，广东除了波澜壮阔的近代史，整体历史文化底蕴稍显单薄。直到此次江门之行，亲戚带我探访陈白沙纪念馆，才让我彻底改观：原来岭南之地，不仅有韩愈、苏轼这样流寓而来的文坛巨匠，更有土生土长、足以光耀儒林的一代大儒——陈献章（因其生活于白沙村，人们尊称白沙先生）。

陈白沙，是广东历史上唯一一位从祀孔庙的明代大儒。走进纪念馆，一尊先生立像巍然矗立，基座“千秋仰止”四字赫然在目。初见之时，我心中暗忖，如此评价，是否过誉？

绕行至左侧碑廊，身为江门人的亲戚对先生生平如数家珍：陈白沙为遗腹子，由母亲守寡抚养成人，一生孝悌自持；他科举不顺，遂绝意仕途，归隐乡里教书育人，门下弟子遍布朝野，上至三部尚书，下至平民布衣，皆受其教化。亲戚提及，陈白沙乃是心学开创者。我一时心生疑惑：平日涉猎哲学史，只知心学肇始于陆九渊，大成于王阳明，何曾有陈白沙一席之地？

带着疑问继续观览，细读白沙先生著述与生平介绍，我才豁然贯通：陆九渊与程朱理学辩难之时，已埋下心学的种子；是陈白沙，将这颗种子在岭南沃土中培育抽芽，提出"‌学贵自得‌"、"‌静坐澄心‌"；而后王阳明龙场悟道，承续其学，终让心学蔚为参天大树。如此脉络，便清晰可通。

然而，人们习惯只记得开端与结局，却轻易忽略承前启后的关键过程。人生世事亦是如此，世人多艳羡结果的丰硕，却无视过程的艰辛。但若无沉潜磨砺，何来甘甜硕果？人生也恰是一场漫长的过程，若能沉心体验，顺其自然，亦是一种境界。只是世间多愿做万众仰望的王阳明，少有人肯守陈白沙式的默默耕耘。此时，我不禁想起之前曾游览过的白沙先生蓬江垂钓之处：江风拂面，落日熔金，身前是悠悠江水，身后是市井喧嚣，一代大儒于此静观自得，该是何等从容淡泊。

馆中一座贞节牌坊，乃朝廷为表彰陈白沙母亲而立。曾几何时，这类牌坊被简单视作封建礼教象征而遭批判拆除。诚然，旧式贞节观念有违现代女性权益，但若以今绳古，用现代标准苛责古人，未免失之公允。一个时代自有一套价值体系，对待传统文化，理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为理性态度。儒家思想作为中华文化主干，以仁义立心、以礼乐立序，正是这份包容与秩序，让中华文明成为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断的古老文明。

游览途中，我们论及儒学、心学与理学之别，一旁值守的保安大叔竟主动加入交谈。他对馆中历史沿革、文物掌故了然于心，令人刮目相看。问及缘由，他笑言，一来自己真心喜爱，二来常年在此，耳濡目染诸多专家学者的讲解探讨，日积月累，便也通晓不少。正应了那句古语：处处留心皆学问。

此次参观，最深的感悟莫过于：历史需要铭记，不仅为以史为鉴，更为以史自知。自知者明，学问在心，留心则处处皆是道场。不必只执着于最终的果实，更应珍视耕耘的过程。这便是行走白沙祠，所得于心的一份通透与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