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的故事（二）

金秋十月（拒礼物）

咱今儿个还使后城土话，接着扒拉军工厂和老乡们的陈年旧事。我们当年的军工厂1964年建厂，1965年10月初第一批工人进厂。经过20年的奋斗，工厂彻底解散关门。那个看似大窝头的嵯头山就成了我们的第二故乡。那年月说不苦是假的，可乐呵事儿也是一箩筐，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苦中做乐吧。咱们不说没用的废话，还是继续讲乡音的故事，听完保管你心里暖烘烘的，还能咧嘴笑出声来。

—金秋十月





早年间咱那军工厂，塞在山沟沟最里头，偏得连鸟都不乐意在这儿拉屎。方圆几十里，就后城那条土街是个“热闹地界”。说是城，其实就一条黄土路，刮风天吃一嘴沙，下雨天两腿烂泥浆。可怪了，就这儿天天人挤人、声赶声，比大集还喧腾。厂里职工、二道洼三道洼的老乡，买个零碎、割斤肉，全指望着这儿，没第二处可去。

二道洼那路，陡得跟竖起来似的，走道儿得提着气，稍不留神“出溜”一下，保准摔个四仰八叉。村里老头老太太手头紧巴，买斤盐都得攒半天劲，吭哧吭哧走俩钟头山路，来回半天工夫就搭进去了，走得腿肚子朝前，脚底板疼得嗷嗷叫。

谁家要是能有头小毛驴，那可了不得，算得上是村里的“富户”。赶上后城有集，驴背上搭块花布垫子，小伙儿前头牵着，嘚嘚瑟瑟在山道上晃悠，威风得很！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蹄子咔哒咔哒，走起来一摇三摆，可稳当着呢。驴背上再坐个小媳妇，小风一吹，头发梢儿飘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瞅着就让人舒坦。





后城街上顶顶当红的，就数那三间土坯房供销社。墙皮掉得一片一片的，寒碜归寒碜，可比如今的大商场还招人。柜台里堆得满满当当：上头是水果糖、酥饼子、带红戳的小月饼，甜丝丝的味儿老远就往鼻子里钻；下头摆着锅碗瓢盆、洋胰子、针头线脑，过日子的家伙什儿一样不落。

最西头那截柜台专摆花布、棉花，大姑娘小媳妇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翻来拣去，叽叽喳喳闹不机密扯哪块布好。红的嫌太艳，粉的嫌不衬人，蓝的又觉得老气，比划半天也下不了手。

门口还摞着锄头、镰刀、耙子，庄户人全指望这些吃饭，天天有人来拣货、讲价。整条街人声嗡嗡，有扯着嗓子砍价的，有蹲墙角说闲话的，有吆喝伙计拿货的——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街上还有肉铺、铁匠炉、小饭馆，凑成一条闹哄哄的街市。卖肉的光着膀子，手里砍刀明晃晃的，“哐”一声剁在案板上，嗓门亮得震耳朵：“刚宰的年猪嘿，肉还蹦跳着呐！”

铁匠铺里更是热闹，风箱呼哧呼哧，火苗子噌噌乱窜，锤子敲得叮叮咣咣，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儿的。道边还有钉马掌的，把驴啊马啊往桩子上一拴，师傅拎起蹄子，锤子、钉子几下子就上好，手艺溜得不行。

那会儿的猪肉，可真是老乡家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土猪，吃的是泔水野菜，喝的是山泉水，炖一锅满街飘香，谁家要是吃肉，左邻右舍没有闻不着的。



当年大伙儿都穷得叮当响，可日子过得扎实。厂里人就跟老乡换东西，粮票、旧衣裳、胶鞋、肥皂，拎着去就能换鸡蛋、换鸡。老乡们看着憨厚，心里可清楚着呢。

你跟他讲价，他也不急，慢悠悠说：“你瞅这鸡蛋，还带温乎气儿呢，刚从鸡窝摸出来的。”你再往下压价，他就一梗脖子：“不中！少一分也不卖！”愣是让你没辙。

说到换鸡，咱就扯个乐呵事，说起来还是穷给逼出来的笑话。

厂里有个年轻人，休假前想买只鸡捎回北京。老乡家的鸡满山跑，毛色油光水滑，瞅着就香。他相中一只母鸡，老乡张嘴要两块钱，可他浑身摸遍只有一块八，咋办？

正巧老乡转身去后院喂猪，这小子鬼机灵，瞅见墙根有根大头针，捡起来就朝鸡屁股“噗”一扎！

那针可不细，鸡当时就“蔫”了，翅膀一耷拉，脖子一缩，直接瘫地上不动弹了，跟得了鸡瘟要断气似的。

老乡回来看傻眼了，拍着大腿嚷嚷：“这鸡刚才还扑棱呢，咋说不行就不行了？！”

那小子凑上去，装模作样看了看，皱个眉说：“老乡，你这鸡有病啊，我可不敢要。要不你便宜点，我拎回去试试能不能养活。”

老乡哪看得出门道，叹口气说：“唉，养了大半年，说病就病……一块八，你拿走吧。”



那小子心里美得冒泡，拎着“病鸡”一路小跑回宿舍，转头就去锅炉房打滚水，准备烫毛开膛。

可谁曾想，热水刚往鸡身上一浇——

好家伙！那鸡“噌”一下活了！扑棱翅膀咯咯嘎嘎满屋飞，鸡毛飘得像下雪，宿舍顿时炸了窝。工友吓得乱叫：“娘哎！这鸡还魂啦？！”有的窜上床，有的钻桌底，乱成一团。

那小子也慌了神，手忙脚乱扑腾半天才逮住鸡，掰开屁股一看：那根大头针还扎在肉里呢！拔出来大伙才恍然大悟：好嘛，这鸡是疼晕了装死，一浇热水给疼醒了！

这事儿后来成了厂里的笑话。有人问他：“你是咋想的啊，就为两毛钱，你可真行。”那小子挠挠头：“我也是没办法吗，兜里就一块八毛钱，又想买鸡灵机一动才想起来这么一出。”闹了半天耍这小聪明，他也是有苦衷啊！可不管怎么说小聪明不能用在这儿啊！

那些年日子是苦，吃不饱穿不暖，道难走、钱难挣，可日子过得慢，人心也实在。骑着小毛驴去赶集，风里飘着肉香布香；供销社里吵吵嚷嚷，人人脸上却带着笑；老乡家换的土鸡、鸡蛋，个个实在；就连这只“装死”的鸡，也成了苦日子里的一抹笑。

如今日子好了，吃喝不愁，可后城街上那股子热腾腾的人气儿，那苦中作乐的舒坦劲儿，再也寻不回来了。

文：金秋十月

图：老照片



金秋十月

2026/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