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挂青记

海歌

　　清明的风，总带着几分清冽的怅惘，裹着草木的湿润，悄悄漫过心头。清明节前两天，我和老婆回乡给逝去的父母，还有那些长眠在故土的其他亲人挂青。这份约定，缘于心底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一份刻在血脉里的念想，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清明节为什么要挂青？父亲在世时曾告诉我，清明挂青是从寒食节传下来的老规矩，把裁好的纸幡轻轻插在坟头，一来是给地下的亲人“送”去念想，二来是清清楚楚标识出祖坟的所在，让后世子孙不忘根本。这小小的纸幡，载着的是血脉的延续，是家族的期盼，藏着“慎终追远”的深意，也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孝道。老辈人常说“挂前不挂后”，便是要在清明之前，把这份哀思送到亲人身边，让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我们都没有忘记他们，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风一吹，纸幡轻轻摇曳，像是亲人的回应，又像是家风的传承，在青草萋萋的坟头，诉说着一代又一代的牵挂与思念。

清晨的阳光带着几分柔和，我们煮吃了早餐，简单收拾几样东西，老婆带了给侄孙们买的一大包零食，于九点，我们准时开车出发，先绕到三号路，给儿媳捎去她销售的洗衣液，要我们送到新场。

阳光明媚，暖暖的，还有几分热。一路上，看见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枝条，田埂上的青草长得郁郁葱葱，不知名的小花，粉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在草丛间，格外惹眼。偶尔有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在低空中慢飞，时而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像是在迎接春日的暖阳，也像是在欢迎我们这些归乡的人。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香，还有野花的淡香，透过车窗钻进来，沁人心脾，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消散，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

老婆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的景色，忍不住感叹：“还是要多出门走走啊！你看这天气，这风景，多舒服，到处都透着泥土的芳香和春天的气息。人啊，终究是要回归自然的，与自然为伍，与天地作伴，整天闷在家里，浑身都不自在。”我笑着点头，道理人人都懂，可日常生活中，我们总被琐事缠身，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静下心来感受这份纯粹的美好。唯有回到家乡，回到生养我们的地方，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和疲惫，找回最本真的自己。

　　车驶过搞车坳，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田埂，甚至连路边的一草一木，都透着熟悉的暖意。曾经有一位老乡跟我说过：“只要一过搞车坳，人就精神了。”我现在非常理解他的内心感受。随着年龄的增大，对家乡的眷念就越浓重。那些年少时急于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心底最牵挂的归宿。“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以前总觉得这句话遥远而空洞，直到父母离世，直到自己也渐渐老去，才明白，所谓故乡，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是我们的根，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我们安心的港湾。

到了新场，我们没有停留，先去新大街的一家小店买挂青用的纸幡。刚把车停下，就碰到了几个熟人，他们一看见我，就热情地打招呼：“冯老师，好久没看见你了，回来挂青啊？”我笑着应答，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是啊，好久了，自从父母去世后，我回乡的次数就少了许多，每次回来，都有一份物是人非的怅惘。“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句话，以前听别人说起，只当是一句伤感的寄语，可如今亲身体会，才懂其中的份量。父母在的时候，无论走多远，心里都有一个牵挂的方向，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可父母不在了，再回到家乡，少了那份满心的期待，多了一份无尽的思念，连回乡的路，都变得格外漫长。

买好纸幡，我们开车前往山羊岩，原本打算在幺兄弟家耍一下，把洗衣液和一些东西交给弟媳，可到了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答。想必是弟媳们忙着地里的农活，或是去做其他了。我们没有多等，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给亲人挂青。

我们简单规划了一下路线，第一站，先去张家坡，去给我的曾祖父挂青。曾祖父是我们家族从江西迁徙到四川，再到贵州的第一人，是我们家族有坟可寻的先祖，是我们所有后人的根。把车子停在路边，我们提着纸幡，走到曾祖父的坟前，坟头早已长满了青草，郁郁葱葱，像是岁月的印记，诉说着百年的沧桑。我小心翼翼地将纸幡拆开系在一根细长的木棍上，再轻轻插在坟头，然后，我和老婆并肩站在坟前，深深三鞠躬，那一刻，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我在心里默默告慰先祖：“祖祖，我们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生活，会守住家族的根，会把家风一代代传下去。”风轻轻吹过，纸幡随风摇曳，像是先祖的回应，温柔而有力量。

　　祭拜完曾祖父，我们开车原路返回至天井坝到何家大林，给二爸的坟挂青后折回到冯家弯老屋基。这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我童年的记忆，闭着眼睛，我都能清晰地数出个一二三来。熟悉的山水，熟悉的小路，熟悉的老房子遗址，甚至连路边的那棵老梨树，都还在原地，枝繁叶茂，像是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我们这些归乡的人。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和我们打招呼，又像是在诉说岁月的故事。看着父母的坟，我真不敢相信，他们就这样远离我们了。思念与伤感油然而生！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可我们对他们的敬爱与祭奠，从来都没有减少过——这份情感，源于血脉的传承，源于家族的信仰，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思念。而父母，是生我养我、护我长大的人，是一辈子为我操劳、为我牵挂的人，他们的哺育与教诲，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得触手可及。父亲八年前就离开了我们，那时的我，虽然悲痛，却总觉得还有母亲在，还有一个可以奔赴的港湾，还有一个能喊出“妈”的地方，心里总还有一份底气。可就在三四月前，母亲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才真正明白，自己彻底成了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那种突如其来的失去，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种空荡荡的无助，至今都萦绕在心头，难以释怀。走在母亲的坟前，看着坟头刚冒出来的几棵嫩草，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慈祥的面容，听到了她温柔的话语，想起她总在我回家时，站在门口张望，一遍遍问我“吃饭没有”。那些细碎的温暖，如今都成了刺向心底的思念，越想，心里就越酸涩，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牵挂。

今年是没有母亲的第一个春节。以前，一到过年，我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往老家跑，心里满是期待与欢喜，因为那里有母亲在（指父亲去世后的几年），有她忙碌的身影，有她温暖的叮嘱，有她藏在细节里的疼爱。过年回家，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选择，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理所当然的奔赴。可今年，临近腊月二十九，我却迟迟没有想好要去哪里过年，尽管之前弟媳说过让我们回去，但真正快到了，还是很犹豫彷徨，心想，要是父母在就好了。当然，最后还是回去了，几弟兄在幺兄弟家过了一个团圆年。可饭桌上，没有了母亲的身影，没有了她怜爱般的叮嘱，没有了她熟悉的笑容，那份热闹之下的冷清，那份团圆之中的失落，那份再也见不到母亲的空虚，难以用语言形容，只能悄悄藏在心底，化作无尽的思念，一遍遍地想起母亲，想起她的好，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一阵风吹过，吹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我，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擦干眼泪，轻轻将纸幡插在父母的坟头，我和老婆站在坟前，依旧深深鞠了三个躬，腰弯下去的那一刻，所有的思念与不舍都涌了上来。我在心里向母亲轻声诉说着心里的事儿，诉说着我们的近况，诉说着对她的想念。

弟媳在不远处摘茶，到此来和老婆耍了一会儿，两妯娌有说有笑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孩子们的近况，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那份亲切与热闹，冲淡了几分挂青的伤感。聊了一会儿，弟媳执意要回家煮饭给我们吃，我和老婆连忙婉拒，一是实在不饿，也不想耽误她干活——春日正是采茶的好时节，大家都忙着，我们不想给她添麻烦。弟媳拗不过我们，只好作罢。

接着，我们给爷爷奶奶和其他几位亲人挂青，每到一处，都心怀虔诚，每鞠一次躬，都满是思念。祭拜完毕，我们回到学校家里——这是我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虽然许久没有回来，却依旧熟悉而亲切。打开门窗，让春日的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潮气，也吹散心底的几分怅惘。我烧水洗了一把脸，老婆则忙着收拾屋子，打扫卫生，不一会儿，屋子就变得干净整洁，多了几分烟火气。

夕阳西下，春日的余晖洒在故乡的大地上，给山川、田野、草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我们收拾好东西，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故乡。后视镜里，熟悉的山水渐渐远去。这一趟回乡挂青，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有简单的祭拜，只有心底的思念。我们在坟前诉说哀思，在故土回忆过往，在烟火气中感受亲情。我知道，挂青挂的不仅仅是纸幡，更是一份牵挂，一份传承，一份不忘根本的初心。父母不在了，可他们的爱，他们的教诲，他们的家风，会一直陪伴着我们，指引着我们前行。而故乡，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们归来，等着我们诉说思念，等着我们传承血脉与温情。

2026-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