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飞絮送春归

刘吉泉

一 帘 飞 絮 送 春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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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次第，时序轮回。

每当残雪消融，冰河初解，空气里漫开湿润清甜的气息，我总会无端想起柳。仿佛春天所有含蓄的诗意，轻软的欢喜，以及那些淡而不散的怅惘，都被一一系在垂垂舒展的柳丝上。

趁风软日和，我迎着满城缱绻春色缓步倘佯。行至留仙湖公园，一汪碧水如青玉静铺，粼粼波光在煦阳下轻轻晃漾。岸边草木初醒，湖光映翠微动，一派盎然生机。

抬眼眺望，最先入目的，便是沿湖而生的一径杨柳。它临水亭亭，丝绦轻垂，把整面湖水揽入一片轻灵缠绵的绿意里——我亦触景生情，忽然懂得，为何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总愿把春天最细腻柔软的心事，尽数托付给柳，托付给暮春时节漫天飘舞的飞絮？

春寒料峭，湖畔草木大多还沉眠在冬日余韵里，唯有柳，最先读懂得春风的心意，悄无声息地醒转，抽出一点新绿。那不是浓墨重彩的绿，而是一层淡淡的鹅黄。如薄雾轻笼，似轻纱拂面。在“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里，像春天最灵秀的信使，把第一缕温文的春意，送到人间。

风拂柳梢，枝条轻颤，新叶次第舒展。“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春风有心，杨柳会意，一来一往，便把天地剪出满园春色，剪出千古诗情。

留仙湖的柳，生来便于湖水相依相偎。沿湖一川，柳影婆娑。柔枝垂落水面，轻轻点破一湖青波；水映柳色，柳借水光，动静相生，自成一幅春日最灵动的水墨长卷。

清晨薄雾缭绕，柳色朦朦胧胧，宛若仙境；夕阳西垂，暖辉染绿枝头，柳影铺岸，又添几分沉静温婉。漫步柳影里，脚步不自觉放慢，连呼吸都放松，生怕惊扰了这一段安宁静好的春光。

　　早春的柳，含蓄而青涩，宛如少女初长成，眉眼间尽是纯真。此时尚无飞絮，只有满树嫩黄与浅绿，静静酝酿着春日的美好。人们踏春寻幽，最先遇见的便是这初生烟柳，“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将早春柳色捧到春日美景的顶峰，胜过繁花似锦，胜过姹紫嫣红。只这一份清新，这一份淡雅，便是春天最纯粹本真的模样。

时光流转，春风渐暖。柳丝褪出鹅黄，尽显温婉。柳色青青，湖水悠悠，丝绦万缕，缠绵不尽，与繁花相映，构成“绿柳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盛景。远远望去，恰如一道绿色瀑布飞落人间。风一吹，绿浪翻涌，连绵不绝，将春光紧紧萦在枝头，把暖意轻轻揽在风里。

仲春的柳，也是热闹的。莺歌燕舞，多绕柳梢盘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柳因鸟而灵，鸟因柳而悦，动静相宜，妙趣横生。孩童们折柳为笛，吹出清脆曲调，柳笛声声，催醒乡间遍野的春意，也唤醒了藏在岁月里的温柔童年。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此时的柳，已悄悄孕育出飞絮的雏形，只待一场春风，便将漫天诗意撒向人间。

翠柳盈堤，万缕千丝，系住了春风，系住了春光，也系住了游人醉意的春思。柳不语，却用一生的绿意，诉说着春天的美好，诉说着人间的温情。漫步柳堤，看柳丝轻扬，听春风低语，心中顿生无限柔暖与惬意。仿佛所有烦扰，都被这柳色抚平，只留下满心的欢喜与安然。

暮春时节，群芳渐歇，落红满地。当春天即将走向尾声，飞絮便如约而至，成为春日最后的盛宴。“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似花非花，如雪非雪，轻盈、洁白、柔软，随风而起，漫天飞舞，将人间变成了一片诗意的雪原。

　　柳絮之美，美在轻盈，美在自在。“无风才到地，有风还滿空”，它无枝可依，无土可扎，全凭春风之力，飘向四方。或落于阶前，或沾于衣袖，或逐于流水，或绕于帘栊。

“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它轻轻柔柔，缠缠绵绵，不惹尘埃，不添喧嚣，只静静飞舞，用最幽雅的方式，告别春天。

“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看似无情，实则深情，它以漂泊的姿态，与杨柳相伴，与春风相依，守护着柳的生机，延续着春的希望，勾勒出留仙湖暮春独有的空灵之美。

有人将它比作思妇柔肠，美人娇眼，点点纷飞，皆是离人泪，皆是相思情；也有人赞它自在风骨，不卑不亢，随风起舞，四海为家，不问归处。其实，飞絮本无心，只是看景人将心底的温存与牵挂，轻轻寄放在这一抹轻盈里。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它看似飘泊，实则从容。在风里起舞，在光里轻盈，豁达而坚韧，不怨天尤人，不妄自菲薄，顺应自然，自在生长。倾尽一生和善，飘在烟云里，飘在街巷间，飘进每一个爱春人的心底，成为春日里最难忘的诗意。

飞絮漫天，终有落时。春风渐淡，繁花凋零，留仙湖畔的柳絮，也缓缓归于尘土。“若使化为萍逐水，不如且作絮沾泥”，融入泥土，滋养大地，等待来年重生；或逐水而去，“一池萍碎”，随波逐行，开启新的旅程。

絮落春深。春天即将落幕，而飞絮留下的诗意，却永远留在了心间，留在了流年的深处。

柳絮飘落，是结束，也是开始。它是柳的种子，承载着生命的希望。飘向哪里，便在哪里生根。来年春风再起，又会抽出新的枝条，长出新的绿意。柳的生命力，便在这飞絮的飘泊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这是自然的轮回，也是生命的哲理。繁华落尽，终归平淡，而平淡之中，藏着永恒的生机。

古人观絮落，多生伤春之情。看柳絮纷飞，春景将尽，心中怅惘顿生。叹时光易逝，叹人生苦短。“留春不住，又早是清明，杨花飞絮”，见证着春天的离去，也诉说着流年的无奈。

伤春之余，更有对生活的热爱，对诗意的坚守。飞絮虽轻，却承载着千古诗情；春光虽短，却留下无限美好。

　　漫步留仙湖畔，不必追赶时间，不必纠结心事。看“柳絮池塘淡淡风”，听“自在飞花轻似梦”，心中便会了然：春天从未真正离去，它藏在柳色里，藏在飞絮里，藏在每一个心怀诗意的人心里。

柳与飞絮，是自然的馈赠，是诗意的源泉，早已融入中华文化的血脉里。从“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的嫩黄初绽，到“碧玉妆成树髙，万条垂下绿丝绦”的翠影婆娑，再到“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的暮春飞雪，柳以一生的柔婉，写尽了春天的起承转合。

而柳絮便是写给春天的最后一阕情诗，它飘在唐诗宋词的平仄里，落在文人墨客的笔端下，也刻进寻常巷陌的烟火人家，将春的品诗情画意，晕染的无边无际。

它是离别的不舍，是别后的孤寂，是相思的绵长，是时光的见证，是乡愁的寄托。“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春日寻芳，最不可少的便是柳与飞絮。不必远赴名山大川，不必寻迹园林盛景，只在留仙湖畔，一堤杨柳，一阵春风，一场飞絮，便足以让人沉沦忘返，心醉神迷。看柳丝轻扬，赏飞絮漫舞，读千古诗词，品春日美景，心中自会充满温情与欢喜，忘却尘世烦扰，回归自然本真。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千年已逝，春柳依旧，飞絮依然。每一年春天，柳都会如约抽芽，飞絮都会如期飞舞，带着千年的诗情，带着千年的画意，飘向人间，温暖岁月。

春柳依依，飞絮濛濛，一帘诗雨，满径花香。愿我们都能如柳般柔韧，如絮般自在。在春光的诗意里，寻得内心安宁；在流年岁月中，守得人间温柔。让春柳飞絮的诗情，长藏心间。不负春色，不负时光，也不负这一路诗意相伴的人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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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丙午三月初四

谷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