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赋

德道仁（拒聊天加微）

上巳节赋

文/德道仁

维丙午之暮春，序属三巳。余客长沙，适逢佳节。见湘江之畔，士女如云；闻岳麓之阴，钟鼓悠扬。追思千载之上，遥想兰亭之会，感时节之有序，叹文化之有承，乃作斯赋。

　　首颂天地交泰，阴阳和合

夫上巳之节，其来尚矣。溯源三代，肇自周疆。《周礼》有“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之文，郑玄注曰“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此上巳之名所由始也。盖以干支纪日，三月上旬之巳日，谓之“上巳”。魏晋以降，定于三月初三，遂成定制，千载沿袭。

是日也，天地交泰，阴阳和畅。冬寒退而春阳布，蛰虫振而草木荣。《礼记·月令》云：“季春之月，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当此之时，万物洁齐，天地清明，先民择水滨而浴，以祓除不祥，此乃上巳之本义。

夫祓禊之俗，非徒沐浴而已也。《后汉书·礼仪志》载：“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所谓“大絜”，不惟涤荡形体之尘垢，亦在祛除精神之秽恶，祈福禳灾，迎新纳吉。此礼虽简，其义深焉——人与天地相参，顺时令以养生，承天道以修身，古人之智慧，于此可见。

　　次颂文明之源，帝胄弘光

三月三日，非独上巳之节，亦为黄帝诞辰。中原旧俗，相传“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修德振兵，抚万民，度四方，播百谷，制衣冠，造文字，作历算，定律吕，为中华民族之人文初祖。

黄帝之功，溥博如天。以土德王，故号黄帝。在位百年，垂拱而治，天下归心。其德昭昭，其功巍巍。《史记》载其“披山通道，未尝宁居”，虽一统天下，犹夙夜匪懈，为民师而巡行四方。后世子孙，追慕圣德，于新郑故里，岁岁祭祀，千年不绝。2008年，新郑黄帝拜祖祭典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海内外华夏子孙，归心圣地，共拜始祖。

呜呼！三月三日，既为祓禊之辰，亦是拜祖之日。一为迎春祈福，一为慎终追远。二者并行不悖，共铸中华节庆之魂魄。此乃我民族“敬天法祖”之精神写照，亦为文化传承之活态见证。

　　再颂兰亭雅集，曲水流觞

魏晋之际，世尚清谈，士崇风度。上巳之俗，由祓禊演而为宴饮，由祭祀转为游乐。文人雅士，临水设席，流觞赋诗，此风大盛。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稽内史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有一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羲之酒酣兴至，挥毫作序，其文翰逸神飞，遂成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自此，曲水流觞，成为千古美谈，上巳风雅，流韵至今。

唐承六代，上巳尤盛。长安曲江，御赐宴饮；杏园探花，新科得意。杜甫《丽人行》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杨氏姊妹，秾李夭桃，态浓意远，肌理细腻，极一时之盛。此虽刺诗，亦见当日上巳之繁华。王维、白居易等，皆有上巳佳作，歌咏升平，流播人口。

　　又颂流韵四方，民俗纷呈

宋明以降，上巳渐衰。范成大《观禊帖有感》叹曰：“三日天气新，禊饮传自古。今人不好事，佳节弃如土。”中原旧俗，或并于清明，或渐次式微。然正所谓“礼失求诸野”，上巳之俗，于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别开生面，蔚为大观。

广西壮族，以三月三为歌圩。相传是为纪念歌仙刘三姐，搭歌棚，办歌会，青年男女，倚歌择配，以歌代言，以歌传情。彼时人如潮，歌如海，绣球翻飞，彩蛋相赠。抛绣球、碰彩蛋、抢花炮、演壮戏，热闹非凡。五色糯米饭，红蓝草、紫兰藤、栀子果、枫叶为之染色，草木清香，寓意吉祥。

2014年，广西将三月三定为地方性法定节假日，万人空巷，盛况空前。各地“三月三”习俗，壮族、畲族、黎族、布依族等，皆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非徒存旧俗，实为文化自信之彰显，民族认同之纽带。

贵州、云南、湖南等地，亦各有特色。黔阳古城，万人同食地荠蛋，“三月三，吃荠蛋，一年不头痛”，古谚流传，今人信守。千人长龙宴，蒿菜饭、春卷、神仙汤，香气四溢，宾主尽欢。四川江油，“三月三，朝圌山”，登山祈福，保平安；彭山朝彭祖，南充朝西山，皆以登山为俗，别具一格。由水滨祓禊而登山朝拜，此亦民俗之流变，地理之使然。

　　五颂女儿佳节，情爱之期

上巳之俗，尤关情爱。有学者谓其为中国最古老之“情人节”，诚非虚言。《周礼·地官·媒氏》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此即上巳男女交游之礼制依据。

《诗经·郑风·溱洧》绘其景：“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春日融融，溱洧冰释，青年男女，手持兰草，相邀同游，笑语戏谑，临别赠以芍药，以定情好。此情此景，千载之下，犹觉鲜活。

及至唐代，礼教虽严，然上巳之日，女子亦可外出游春。长安水边，丽人如云，非惟贵族，平民亦然。此日不啻为妇女之解放日，可暂脱闺阁之束缚，投身自然，享受春光。

上巳又有“女儿节”之称。今黔阳古城，犹行成人笄礼，少女及笄，三加三拜，取字聆训，仪式庄重。此礼虽为复原，其精神则一——告之成人，责之以德，寄之以望。传统与现代，于此交融。

　　六颂承古开新，国潮涌动

时移世易，上巳不废。当世中国，文化复兴，国潮涌动，上巳之节，再获新生。2026年，农历三月初三，共青团中央宣传部联合多方，于长春举办“中国华服周·吉韵东方”系列活动。华服韵典，霓裳翩翩；国风市集，非遗荟萃；华服巡游，衣袂飘举。青年一代，以华服为媒，以传统为尚，赓续文脉，担当使命。

陕西西安，作为上巳之都，大唐芙蓉园复刻祓禊大典，女子笄礼，长安雅集，让盛唐风雅重回当代。广西三月三·八桂嘉年华，邀请越南、马来西亚、巴西等国际团体，共襄盛举。黔阳古城，两日吸引游客近五万人次，长龙宴预订率百分百。此皆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之生动实践。

结语

夫观天下之事，察万物之理，未有无所起而忽然存者，亦未有无所因而忽然亡者。上巳之节，自周秦萌芽，经汉魏定型，至李唐鼎盛，历宋元式微，乃至当代复兴，数千年起伏跌宕，而其精神不灭。何也？盖其根植于农耕文明之岁时节律，承载着先民敬天法祖之诚，寄寓着世人对美好生活之向往，故虽历经沧桑，终能浴火重生。

今日之中国，正阔步行进于民族复兴之大道。文化自信，是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自信。上巳节之传承与复兴，不惟关乎古礼之保存，更在于文化基因之激活、民族精神之提振。

当此之时，春山如笑，春水如蓝。愿吾辈珍惜此日，或临水祓禊，或登山踏青，或拜谒始祖，或吟咏流觞，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让千年上巳，焕发时代华彩；让中华文脉，薪火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