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时诗歌风格浅探

天马行空

杨时诗歌风格浅探（黄奕丽） 杨时是宋代有名的理学家与教育家，向来被称作“闽学鼻祖”，在理学史上地位突出。不过很多人容易忽略，他同时也是一位颇具才情的诗人。他的诗作没有走上宋代理学诗常见的空谈义理、枯燥说教的路子，也不像一般文人那样只顾抒发个人情绪，而是把内心的感触与理学思考自然地结合起来，让诗歌既有思想分量，又不失真情实感。根据《四库全书》收录的《龟山集》，杨时存诗共有五卷、二百余首，古体、近体、绝句都有，内容也很宽泛，羁旅、感怀、咏物、说理都有涉及，不少作品读来含蓄有味，兼具理趣与诗情。 本文主要以《明溪历代诗文选》中的几首诗为例，从情理关系、物象与德行的呼应、整体诗风三个方面，谈谈我对杨时诗歌特点的一些体会。这几个角度并不是彼此分开的，而是互相渗透，共同构成他诗歌独有的气质。 一、情理相融：以情托理，理在情中 杨时写诗最可贵的地方，是懂得用情感做底子，不让道理直接跳出来说教，也不让情感泛滥无度。他常常把自己的人生体验、旅途心事、日常感悟铺展开，再将理学修身、处世的思考悄悄藏在其中，做到情里有理、理中含情，读起来温润自然，没有生硬拼接的痕迹。《离家作二首》 其一 败叶辞故枝，惊飚送微雨。田庐向收获，城中亟完补。游子欲何之，道路修且阻。俯首谢田父，予生厌羁旅。 其二胡雁依朔风，群飞逐南翔。游子方北征，朔风吹我裳。揽辔望云间，夜色正苍苍。空羡南归翼，幽怀增感伤。 《离家作二首》最能体现这一点。第一首写秋景零落，落叶飘飞，细雨随风，乡间正是收获的时候，城中人家也在整理屋舍，而自己却要离家远行。前路漫长多阻，身为游子不知归宿何在，面对田间农人，不由得生出“予生厌羁旅”的感叹。这几句看似只是普通的宦游愁绪，细想之下却藏着理学家对立身行事、出处去就的思量：厌倦漂泊，不只是身体劳累，更是在仕途奔波中对内心安定的向往与追问。 第二首写寒雁趁着北风成群南飞，自己却要逆风北上。夜色苍茫中勒马远望，只能羡慕飞鸟可以南归，内心更添惆怅。雁的“归”与人的“行”形成对比，表面写乡愁，深层却是君子在责任与本心之间的抉择：即便身不由己踏上仕途，也要守住本心，不被境遇动摇。情感不外露嘶吼，道理不强行点破，全都藏在景物与动作之间，含蓄而耐读。 再看《枕上》一诗：小智好自私，小德常自足。自私开人贼，自足心有目。瑕瑜不相掩，君子此良玉。默默枕上思，戒之在深笃。深夜静卧，本来是个人独处的思绪，他却由此反思修身。小诗不从高处说教，而是从人容易自私、容易自满的小毛病说起，以美玉比喻君子，提醒自己不掩饰缺点、不固步自封。道理从真实心境里自然流露，既有理学修养，又有诗人情绪，避开了许多理学诗干枯寡味的问题。 二、物德互见：借物象寄心志，以日常显伦理 杨时很善于用自然景物和生活小事来寄托心意，让具体可感的物象承载道德与义理，使画面不空洞、情感不悬浮，读起来既有生活气息，又有内在分量。物象为情感与道理服务，而道德思考又让景物更有深意，两者互相成就。《除夜感怀二首》 其一 岁律已云尽，思家日日深。二年为客恨，千里倚门心。节物罗樽俎，儿童学语音。眴然如在目，恍惚梦难寻。 其二爱日乖予愿，亲颜长在心。远游仍换岁，华发想盈簪。永夜谁同席，残杯忆共斟。相思空有泪，挥洒满衣襟。 《除夜感怀二首》写除夕思亲，情感十分真挚。一年将尽，身在异乡，思念一天比一天浓重，两年客居在外，想到家人千里倚门盼望，心中更是不安。诗里写到除夕的酒食、孩童学语的声音、回忆里共同举杯的场景，都是平常生活片段，却让思念显得真切可触。而在这些细节背后，是儒者对孝亲、团圆的重视：岁月流转，亲人渐老，自己远游为官，不能在旁侍奉，愧疚与牵挂自然流露。物象越真实，情感越恳切，道德自省也越显得深沉。 再看《离家作》中的景物，同样有喻义。“败叶辞故枝”以落叶离开枝头比喻离家，暗含人虽漂泊而根本不可丢、本心不可乱的意思；“胡雁依朔风，群飞逐南翔”，以雁群本能南归，对照士人北上赴任的选择，意在提醒自己身处逆境更要坚持操守、不忘责任。景物不是简单点缀，而是与心志、德行相互呼应，让诗歌更有厚度。 三、诗风特点：平和雅正为基调，于沉静处见筋骨 杨时的诗整体风格偏向温和沉稳，符合儒家中庸平和的审美取向，语言朴素，情感克制，气质清淡；但在表达心志与坚守时，又常有一股内敛的力量，做到淡而不弱、静而有骨。 他写愁绪与思念，很少用激烈夸张的语言，多是通过场景与心境慢慢铺陈。“相思空有泪，挥洒满衣襟”“幽怀增感伤”，情绪深沉却不放纵，语言平实自然，不刻意雕琢，有一种从容淡泊的气度，也与理学家修身养性的追求相一致。 但杨时的诗并不只有平淡。即便写漂泊之苦，也藏着士人应有的担当。“游子方北征”一个“征”字，便显出赴任履职的坚定；虽感叹厌倦羁旅，却没有消沉颓废，反而在谦逊中透出守道不移的气概。即便如《枕上》这种自省之作，“戒之在深笃”一句语气笃定，可见其终身修身不懈的意志。这种于沉静中见风骨、于克制中显力量的特点，正是杨时诗歌最动人的地方。 总体来看，杨时以理学修养为内在支撑，以个人真情为诗歌血脉，又善于用日常物象营造意境，使其诗作既有理学家的自省与深沉，又不失诗人的细腻与真诚，风格平和中正而内含筋骨，在宋代理学诗中别具一格，也为后来闽地诗文树立了温润厚重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