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尼孽海》第二部：书香破红尘，才高惹尘缘二十二

庄蝶

第七回 辞尘世英才陨落 葬孤山诗魂永存

诗曰：

繁华落尽梦成空，病骨支离赴晚风。

一代英才归碧落，孤山埋骨诗魂融。

话说民国七年，岁次戊午，神州大地依旧北洋专政，军阀割据，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十里洋场的上海看似灯红酒绿，实则暗流涌动，遍地都是乱世的苍凉与惶惑。便是在这风雨如晦的年岁里，一生飘零的苏曼殊，终究被多年的困顿与放纵拖垮了身躯。

他虽病痛缠身，却依旧笔耕不辍，病榻之上，依旧创作诗词、小说，他的最后一部小说《非梦记》，便是在病中完成，文字凄婉，写尽情爱悲欢与人生无奈，藏着他一生的遗憾与孤寂。

他的画作，也多在病中完成，笔墨愈发清淡，意境愈发空灵，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禅意，却又藏着一丝不舍。

他自幼体弱多病，肠胃孱弱，偏生长年纵酒无度、暴饮暴食，又嗜糖如命，摩尔登糖、西洋炼乳、栗子糕点，从不忌口，加之半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衣食无着，愁绪郁结于心，经年累月，早已积劳成疾，脏腑俱损。先是肠胃顽疾反复发作，疼痛难忍，继而咳血、体虚，身形日渐消瘦，至民国七年开春，病情骤然恶化，先是入住海宁医院医治，奈何药石难入，病症一日重过一日，无奈之下，只得转入上海法租界金神父路广慈医院，卧病在床，奄奄一息。

此时的他，年仅三十五岁，本该是意气风发、施展才情的壮年，却早已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

躺在广慈医院冰冷的病榻上，他骨瘦如柴，面如枯槁，双颊深陷，眼窝凹进，往日里清俊风流、眉眼含情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僧衣，裹着嶙峋病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稍一触碰，便会熄灭。

医生诊查过后，连连摇头，诊断其胃壁薄如蝉翼，肠胃穿孔，神经衰弱，已是回天乏术，严令禁止他进食任何甜食、荤腥，只许服食清淡流质汤药，可一生贪恋甜意的曼殊，终究难改执念。

于他而言，这一生满是苦楚：自幼被弃、身世飘零、情场连挫、僧俗两难、乱世漂泊，周遭尽是冷眼与非议，唯有那一丝甜，是他苦难人生里唯一的慰藉。即便病入膏肓，即便医生再三告诫，即便护士日夜看管，他依旧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偷偷托人买来西洋摩尔登糖，藏在枕下、床头、被褥夹层，甚至贴身的僧衣口袋里。

每每肠胃剧痛袭来，浑身冷汗淋漓，蜷缩在床榻上瑟瑟发抖，他便颤巍巍地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含在口中，任那一丝清甜在舌尖化开，仿佛能借此压下周身的痛楚，忘却半生的悲凉。

病房的护士每每整理床铺，总能翻出大把花花绿绿的糖纸，散落的糖块，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诗僧，这般孩子气的执念，既心疼又无奈。他病得无力进食，粒米难进，便靠着这一颗颗糖果续命，甜是甜，却也一点点榨干他最后的生机，这甜，成了他告别尘世前，唯一的念想。

陈独秀、柳亚子、叶楚伧、蒋介石、陈去病等一众至交好友，得知他病危垂危，无不心急如焚，放下手中诸事，纷纷赶赴广慈医院，守在他的病榻之前。

柳亚子推门而入，见昔日诗酒相伴、挥毫泼墨的知己，沦为这般枯槁模样，当即抚着床沿失声痛哭，泪水打湿曼殊的僧衣，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陈独秀素来刚直，此刻也扼腕长叹，双目通红，坐在榻边，紧紧握着他枯瘦如柴的手，满心都是惋惜与悲痛，恨不能替他承受病痛；叶楚伧、蒋介石等人，皆默然垂泪，看着这位一生不羁、才华盖世的诗僧，落得如此晚景，满心酸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守在榻前，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病榻之上，曼殊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之时，他望着围在身边的知己，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与众人一一话别。

他感谢诸位知己，一生相伴、倾囊相助、懂他孤寂、容他放纵，世人皆骂他不守清规、荒唐放纵，唯有陈独秀、柳亚子等人，知他半生飘零、内心苦楚，懂他以放纵掩孤寂、以才情渡浮生。他轻声叹道：“我一生半僧半俗，不僧不俗，入世难安，出世难静，世人皆不解我，此生得诸位知己相伴，倾盖如故，足矣，再无遗憾。”

谈及远在日本的生母河合若，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满心都是牵挂与愧疚。他自幼离别生母，好不容易东瀛相聚，却又一生漂泊，未能尽孝床前，如今病重垂危，连最后一面都难以相见，只能颤声嘱托友人：“若日后有机会东渡，烦请代我探望家母，告知她，儿子一生漂泊，却从未忘却生养之恩，来世，再做孝子，侍奉左右。”

念及过往相遇的女子，菊子、枫子、花雪南、金凤……一个个身影在脑海中闪过，他满心都是愧疚与遗憾。愧疚自己给不了她们安稳，辜负了她们的深情；遗憾乱世飘零，终究无缘相守，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福，愿她们来世生在太平盛世，身世安稳，再不入风尘，再不遇离别，尽享人间安稳与温情。

意识模糊之际，他频频陷入幻觉：时而看见东瀛樱山，漫天樱花飞舞，菊子与枫子立在花雨之中，温婉浅笑；时而看见广州长寿寺，菩提树下，自己还是那个年少沙弥，扫着满地落花；时而看见西湖孤山，青山绿水，清风拂面，满是清幽；时而看见生母温柔的眉眼，朝他缓缓伸手。

弥留之际，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启双唇，留下八字临终佛偈，亦是一生最后的释然：“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言罢，他握着一颗未吃完的糖果的手，缓缓垂落，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消散。

民国七年五月二日，上海广慈医院，一代诗僧苏曼殊，溘然长逝，享年三十五岁。

他离世之时，身边无一位血亲，唯有几位至交好友守在榻前，失声痛哭。一生清贫洒脱，视金钱如粪土，身后竟无半分积蓄，病房之中，除了一箱子诗书文稿、数幅未完成的画作，便只有枕下、床头、被褥里，散落的满满一床糖纸，再无他物，干干净净，一如他赤条条来到这乱世，最终赤条条离去。

曼殊离世的消息传开，瞬间震动了整个民国文坛。无数文人墨客、读书士子、曾受他恩惠的风尘女子，无不悲痛万分，扼腕叹息，痛惜一代盖世英才，正值壮年却英年早逝；惋惜一代风流诗僧，半生悲情，就此陨落。

孙中山先生听闻噩耗，悲痛不已，深知曼殊一生才华盖世、身世可怜，又心系家国，当即捐资千金，亲自指派汪精卫赶赴上海，全权为曼殊料理后事。陈独秀、柳亚子、陈去病等友人，更是四处奔走，多方筹集钱款，为他置办棺椁，打理身后诸事，不愿这位一生漂泊的知己，死后再受半分怠慢。

曼殊生前，最爱杭州西湖的山水清幽，曾数次游历西湖，寓居西湖白云庵，踏遍孤山、苏堤、白堤，写下无数咏叹西湖的绝美诗篇，直言西湖是他在这乱世中，最觉心安的地方。诸位友人便遵照他生前遗愿，决意将他安葬在杭州西湖孤山北麓，让他长眠于青山绿水之间，永伴湖光山色。

因时局动荡，战乱不休，曼殊的灵柩只得先暂存于上海广肇公所，这一存，便是整整六年。直至民国十三年，时局稍定，在孙中山先生的再度资助下，由陈去病、柳亚子等人亲自护送，将灵柩从上海启程，一路运往杭州，最终安葬于西湖孤山北麓。

友人为他精心修建墓塔，塔身古朴清雅，不饰浮华，正中镌刻“曼殊大师之塔”六个大字，诸宗元为其撰写塔铭，详述他一生传奇际遇与绝世才情，林之夏亲笔书写，字字饱含敬意。墓塔立于孤山之上，俯瞰西湖碧波，四周松柏苍翠，与青山绿水相融，从此，秋瑾墓隔水相望，诗魂长眠于此。

一生四海漂泊、居无定所的苏曼殊，死后终于得一方清净净土，与西湖风月为伴，与青山绿水为邻，再无乱世纷争，再无病痛苦楚，再无僧俗两难的煎熬，得以永世安息。

柳亚子、沈尹默等至交好友，不忍他绝世才情被岁月埋没，此后数年，不辞辛劳，四处奔走搜集。他们走遍江南市井，从友人珍藏、旧书坊间、残破笺纸、流落的手稿中，一点点搜集他生前散落的诗作、小说、绘画、翻译作品，逐字逐句校勘整理，最终编成《燕子龛遗诗》《曼殊上人诗稿》《曼殊说集》等著作，刊印流传后世。

他的诗、他的画、他的文字，终究没有被乱世淹没，越过百年光阴，依旧在世间流转，诉说着这位诗僧传奇而悲情的一生

正是：

三十五载短浮生，半僧半俗半痴情。

诗魂永伴西湖月，千古流传留美名。

欲知后世之人，如何评价曼殊一生，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