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龙岗子绘画纪实》

陈洪安

<p class="ql-block">2026.04.19北镇龙岗子生态园绘画纪实</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875132</p><p class="ql-block">摄影:陈洪安</p><p class="ql-block">文字:陈洪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天到底在哪里呢?不在乍暖还寒的风里,不在犹抱琵琶的柳梢,倒是在这群沉默的人的画布上,先一步探出了头。我这样想着,目光便落在了眼前这位穿红马甲的老者身上。</p><p class="ql-block"> 他坐在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生了根的、安静的树。那件红马甲,在一片尚未完全苏醒的、灰扑扑的早春梨花盛开之时,烧着一小团温暖的、笃定的火。他戴着一顶半旧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恰好将四散的天光收拢,聚成两道专注的视线,沉沉地落在前方的白色画板上。他握笔的姿势,不像是捏着一支炭笔,倒像武士握着刀,渔夫持着桨,有一种经年累月、人器合一的熟稔。手腕悬着,只凭几根手指极细微地捻动,笔尖在纸上行走,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细密而持续,仿佛春蚕在啃食桑叶,要将整个寂静的春天,一点点吞吃进去,再吐成另一种形式的丝。</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挪动脚步,望向他的前方。他所描绘的蓝图,便是那“龙岗子大山”。那是一座白墙灰瓦的石山,静静地卧在缓坡上,朴素得没有一丝张扬。木质的围栏圈起一方小院,院里随意搁着几盆绿植,是这季节里最珍贵的生机。最醒目的是那山间小路,前面大门紧闭着,像两句欲说还休的古诗。门楣上垂下的红灯笼,在微寒的空气里,也显得格外温润。屋后的山坡,树还是疏朗的,枝桠倔强地伸向天空,但仔细看去,那看似荒芜的枝条上,竟已迸出星星点点、米粒般大小的白花,像谁不经意间,将一把碎玉撒在了褐色的绒布上。这景致,荒疏里有精致,寂静中蕴热闹,确是被他寻着了一处好题目。</p><p class="ql-block"> 他的画,已有了大致的轮廓。炭笔的线条,时而果断,如屋檐的折角;时而轻柔,如远山的起伏。他画得极慢,每一笔落下前,都有长长的停顿。那不是迟疑,那是将军在排兵布阵前的凝视,是渔人在感知水流与鱼讯。他在看,用整个身心去看,看那屋瓦的层叠,看那灯笼随风极轻微的晃动,看光线如何在白墙上缓缓爬移,分出微妙的阴阳。绘画于他,大约不是“涂抹”,而是“请入”;他要用这炭条,将这山水、这老屋宇、这初春的魂灵,恭恭敬敬地,请到自己的纸上来。</p><p class="ql-block"> 我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向四周望去。在这生态园的土路旁,早已散落着许多如他一般的“寻春人”。近处,一个年轻人索性蹲在地上,画板支在膝头,姿态里满是青春的投入与不拘。稍远些,并排坐着两位,一位也穿着厚外套,另一位用面罩围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紧盯着景物的眼睛。还有一个穿黑衣的,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黑色的植物,不知是在观摩同伴的笔法,还是在酝酿自己胸中的丘壑。他们互不交谈,各自守着面前的一小片天地,却又奇妙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而宁静的气场。风声,鸟鸣,炭笔的沙沙声,在此地达成了和解,汇成一种更深的、属于创造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我不禁又望向那红马甲的老画家。他身旁的折叠椅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大约是些杂物。这随意的细节,让他从一种“画家”的符号,倏然落回地上,成了一个具体的、带着生活气息的人。他是一位退休的画家,一位退休的干部,抑或只是一位单纯的、爱了画画一辈子的普通人。那红马甲左胸上模糊的字迹,此刻在我心里清晰起来——那或许不是什么标识,而是一种自诩,一种确认。在这里,他不是任何社会角色,他只是“画家”,一个在春天里,用线条与万物对话的人。</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极轻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眯起眼,将画板推远些端详。那姿态,仿佛在审视一个刚刚初生的婴儿。片刻,他又前倾身体,在画中屋檐下的阴影处,轻轻加了一道线。只一道,那屋檐仿佛便有了厚度,有了重量,能遮住一方风雨了。他点了点头,像是与画中的世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确认。</p><p class="ql-block"> 我悄然离开,心中那关于“春天在哪里”的疑问,已然消散。春天,不在别处,就在他笔尖与纸面接触的刹那,在那沙沙的、蚕食寂静的声响里。他们用笔,在龙岗子这片尚在打盹的土地上,提前开垦出了无数个细腻的、微型的、却无比真实的春天。那画布上的线条与明暗,便是最早破土的、倔强的草芽。而我们这些闯入的看客,有幸目睹了这一场沉默而盛大的、关于春天的预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