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寺口春游记

陈治江

  2026年4月19日,午后的时光漫过指尖,14时30分,我与妻、小妹、小妹夫,牵着刚满两岁的小孙孙,在鄂托克前旗马兰花草原蹭了几下海棠花的热度便折返回来(尚未开放,无功而返),踏上去往拜寺口的路。 风是西北来的,带着贺兰山东麓特有的沙砾气息,5级的风卷着轻微沙尘,扑在脸上,带着10至13℃的微凉,偶有6、7级的阵风掠过,吹动衣角,也吹动了心底对千年文脉的向往。 <p class="ql-block">  拜寺口坐落于宁夏银川市西北约45公里的贺兰山拜寺沟北面台地,依偎着贺兰山的余脉,没有奇绝的山势,没有磅礴的气势,却因承载着西夏百年的风云,在岁月中沉淀出独有的厚重,恰应了那句“山不在高,因历史文化厚重享誉”的话语。</p><p class="ql-block"> 车至拜寺口管理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株垂柳,枝条细长,缀着淡淡的新绿,在风沙中轻轻摇曳,不像江南垂柳那般柔媚,却多了几分西北大地的坚韧。风掠过柳条,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过往。拜寺口的历史,要追溯到西夏时期,这里曾是西夏皇家寺院的所在地,是当时佛教传播的重要驿站,历经千年沧桑,寺院虽已湮没在时光里,却留下了双塔、塔林、庙宇遗址等诸多痕迹,承载着西夏的文化血脉,见证着各民族文化的交融。</p><p class="ql-block"> 妻牵着小孙孙的手,轻声叮嘱着“慢些走,别摔着”;小妹眉眼间带着几分爽朗,不时抬手拂去发间的沙尘;小妹夫沉稳细心,默默走在外侧,为我们遮挡着阵阵风沙;而我跟在他们身后,岁月沉淀让我愈发偏爱这承载着历史的土地,总想着在这些残垣断壁间,读懂千年之前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刚过管理处左手边有一汪小小的水塘,水不算清澈,却映着岸边的垂柳与天空的淡灰。小孙孙忽然挣开妻的手,蹲在塘边,小手拨弄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任我们怎么哄,也不肯起身,耍起了小性子,那股子执拗,惹得我们几人相视一笑。妻耐着性子,蹲在他身边,轻轻擦拭着他沾了水渍的小手;小妹拿来随身带的小零食,温柔地哄着;小妹夫则在一旁护着,生怕他不小心栽进塘里。这般寻常的烟火气,这般和睦的模样,便是人生最珍贵的圆满——家人相伴,岁岁安然,恰如这千年的文脉,唯有代代相守,方能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  哄着小孙孙起身,我们沿着管理处至山门的小路前行,路边错落生长着山樱桃、山楂、南洋杉、大果榆与榆树。山樱桃刚冒出小小的花苞,粉白相间,藏在枝叶间,在沙尘中透着几分娇俏;山楂树的枝干遒劲,尚未抽芽,却透着苍劲的生机;南洋杉挺拔直立,枝叶苍翠,在风沙中坚守着一抹绿意;大果榆与榆树相互映衬,枝干粗壮,树皮粗糙,镌刻着岁月的痕迹,它们皆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陪着拜寺口走过千年风雨,也见证着今日的人间烟火。一路上,三三两两携家带口的游人,与我们并肩而行,有的低声交谈着历史的过往,有的牵着孩童的手,细细讲解着眼前的遗迹,欢声笑语,在风沙中漫散开去,让这寂静的古寺遗址,多了几分生机与暖意。</p><p class="ql-block"> 行至山门,一座圆形的砖混结构的山门静静矗立,门楣上的楹联清晰可见——“文殊有殿存遗址,拜寺无僧话旧游”。这是明代诗人朱秩炅游历拜寺口时留下的诗句,笔锋间满是怀古的怅惘,也道尽了拜寺口的沧桑变迁。昔日的文殊殿,如今只剩遗址残存,曾经的僧人,早已化作岁月的尘埃,唯有这副楹联,历经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可辨,诉说着昔日的盛景与今日的寂寥。站在楹联前,我不禁思绪万千,这短短十四字,承载的不仅是一处遗址的兴衰,更是一段文脉的延续,若是无人守护,这般珍贵的痕迹,终将被风沙掩埋,被岁月遗忘。护佑中华文脉,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每一个人心中的责任与坚守。</p> <p class="ql-block">  进了山门,便是一处小巧的小院,院内种植着十几株粗榧与鸡冠刺桐。粗榧枝叶繁茂,叶片细小而厚实,在风沙中透着坚韧的生机,它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也是这片遗址的见证者,默默守护着这里的一草一木;鸡冠刺桐枝干挺拔,花瓣形似鸡冠,色泽艳丽,在微凉的春风中,开得格外热闹,为这简单的小院,添了几分亮色。</p><p class="ql-block"> 小院的右手边便是东塔,与不远处的西塔遥遥相对,两座塔背后,是两座仿若睡佛的小山,山势平缓,轮廓柔和,似两位沉睡的老者,默默守护着这片千年古地,历经千年风沙,依旧安然静卧,仿佛在诉说着西夏时期的风云变幻,也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兴衰更替。东塔这边的小院里,摆放着几件古时的石器,半扇磨盘静静卧在墙角,盘面粗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还有一副杵臼,杵身厚重,臼底深陷,皆是西夏时期遗留下来的器物。看着这些石器,我不禁想起西夏时期的石器使用情况。当时,石器广泛应用于人们的生产生活之中,磨盘用于加工粮食,杵臼用于舂米、捣药,这些看似简陋的器物,承载着西夏先民的智慧,也见证着西夏时期的生产生活风貌。它们历经千年风沙,依旧保存下来,不仅是珍贵的文物,更是中华文脉的重要组成部分,若是无人守护,这些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器物,终将被岁月掩埋,我们也将失去读懂那段历史的重要钥匙。</p> <p class="ql-block">  从东塔回头向西,便来到西塔前的小庙,它坐落在西塔对面,庙门与塔门之间,仅有三步之遥。据史料考证,这般布局,是西夏时期佛教建筑的独特风格,寓意着“佛塔相依,佛法共生”,彰显着当时佛教的盛行。小庙不大,古朴而简陋,门楣上同样挂着一副楹联——“古佛堂前风扫地,高山顶上月为灯”,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几分禅意。风穿过庙门,轻轻掠过堂前的青石板,仿佛在清扫着岁月的尘埃;待到夜幕降临,山顶的月光洒下,便成了照亮古佛堂的明灯,这般意境,清冷而悠远,让人不禁沉醉其中。小庙内供奉着几座佛像,却依旧能感受到昔日的香火气息,那些残留的痕迹,都是西夏佛教文化的生动写照。</p><p class="ql-block"> 紧邻小庙的,便是西塔,它是拜寺口最具代表性的遗迹,也是宁夏境内保存最为完整的西夏佛塔之一,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东塔和西塔均为十三层八角密檐式空心砖塔,西塔较东塔更为粗壮,外形呈抛物线状,塔身第一层较高,以上每层檐与檐之间距离较短,且向上逐层收缩,塔顶筑有上仰莲花瓣形刹座,上托11层相轮,尽显雄浑庄重。据称:塔身之上,还残留着梵文、西夏文题记和元代银币等遗迹,砖雕佛像、兽头及彩绘装饰工艺精湛,融合了中原唐宋古塔风格与辽、金古塔韵味,更兼具党项、汉、吐蕃等多民族文化元素,是西夏“汉藏佛教交融”的缩影。这般精湛的建筑技艺,不仅彰显了西夏高超的建筑水平,更承载着西夏时期佛教传播的历史,诉说着西夏文化与佛教文化的深厚渊源。</p> <p class="ql-block">  西夏时期,统治者大力推崇佛教,佛教与儒家思想共同构成了西夏的文化基石,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信奉佛教,拜寺口便是当时佛教传播的重要场所。佛塔作为佛教的重要建筑,其造塔形式有着深刻的意义,十三层的塔身,寓意着佛教的十三重天;八角形的平面,彰显着中原建筑的几何美感;密檐式的结构,则体现了藏传佛教的文化元素。它不仅是信徒们祈福的场所,更是西夏文化的重要载体,见证着西夏佛教的兴盛与繁荣。</p><p class="ql-block"> 谈及拜寺口的历史,便不得不提方塔的悲剧。距离拜寺口双塔以西约10公里,曾有一座砖砌十三级密檐式方塔,塔基以毛石砌成,未设地宫,塔体以塔心柱为中心,表里内外逐层砖砌,每层叠涩出檐,塔壁抹白灰皮,上施柱、枋、斗拱等图案的彩绘,曾出土大量珍贵文物。然而,这座承载着西夏文化的方塔,因为对建造时间的错误勘定,使其长时间得不到应有的保护。1990年11月28日,方塔被不法分子炸毁,让人扼腕叹息。1991年,考古工作者对方塔废墟进行了清理发掘,出土了11种西夏文佛经、9种汉文佛经、佛画、丝织品等重要文物。其中,西夏文佛经《吉祥遍至口和本续》,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发现最早的木活字版印本实物,将木活字的发明和使用提前到西夏,对研究我国印刷史和古代活字印刷技艺具有重大价值。</p><p class="ql-block"> 这便不得不说起西夏时期的活字印刷历史。在毕昇发明泥活字印刷后,西夏人不仅学会了使用泥活字印刷,更发展到木活字印刷,开创了非汉字使用活字印刷的先河。1909年,俄国探险队在黑水城遗址盗掘的西夏文泥活字《维摩诘所说经》,可推定为12世纪中期印本,是目前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活字印本;1917年,宁夏灵武县发现的活字版西夏文《大方广佛华严经》,经末题款中的“碎字”“选字”等字样,进一步证实了西夏活字印刷的普及。更值得一提的是,西夏王朝还设有专门机构和官员管理活字印刷,可见当时活字印刷术已步入普及使用阶段。这些珍贵的印刷实物,不仅见证了西夏的文化繁荣,更彰显了中华古代文明的璀璨,也让我们更加明白,护佑中华文脉,就是守护我们民族的根与魂。</p> <p class="ql-block">  离开西塔,我们沿着山间新修的石板路前行。石板路两旁碎石遍地,间或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在风沙中顽强地绽放,透着不屈的生机。行至半山腰,便是塔林遗址,这里分布着数十座小型佛塔的遗迹,虽大多已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截塔身,有的只剩低矮的塔基,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规模。这些塔林,是西夏时期僧人的墓葬之地,每一座小塔,都承载着一位僧人的故事,也见证着西夏佛教的兴盛。站在塔林遗址前,望着这些残缺的遗迹,心中满是感慨,它们历经千年风沙侵蚀,历经战乱洗礼,依旧坚守在这里,诉说着西夏时期的佛教文化与历史变迁,也让我们深刻体会到,拜寺口的山不算雄伟高大、奇峻秀险,却因这些历史遗迹,因这段厚重的历史,而被世人铭记。</p> <p class="ql-block">  沿着石板路继续上行,便来到山上的庙宇,庙宇不大,坐落在山间的平地上,古朴而庄重,庙门两侧是降龙、伏虎罗汉故事的砖雕,栩栩如生。降龙罗汉身披袈裟,神情威严,手托龙珠,仿佛要将恶龙降服;伏虎罗汉面带慈悲,手持法器,胯下的猛虎温顺乖巧,尽显禅意。这两尊砖雕,工艺精湛,线条流畅,预估是近代砖雕艺术的精品,但也承载着当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盼。相传,这座庙宇始建于西夏时期,是当时僧人修行、诵经的场所,曾香火旺盛。历经千年沧桑,庙宇虽然已损毁,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格局,那些残留的彩绘、砖雕,都是西夏文化的生动体现,诉说着一段段尘封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风愈发大了,沙尘也渐渐浓密起来,打在脸上,有些刺痛,气温也似乎更低了些。看着天色渐渐阴沉,我们知道,不能再久留,只能匆匆从外面浏览了这座文殊菩萨的庙宇,便沿着原路折返。一路上,大家谈论着眼前的遗迹,谈论着西夏的历史,对文化根脉的认同在风沙中愈发温暖。</p><p class="ql-block"> 17时30分,我们走出了拜寺口,回望这片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土地,心中满是不舍。因这轻微沙尘与阵阵大风,我们未能细细品味每一处遗迹的韵味,未能深入读懂每一段历史的细节,心中不免有几分遗憾。但我知道,这份遗憾,终将成为再次登临的理由。</p> <p class="ql-block">  拜寺口的山,不高,却因承载着西夏的历史文化,而显得格外厚重;这里的遗迹,虽残缺,却因承载着中华文脉,而显得格外珍贵。护佑中华文脉,就是守护我们民族的历史,守护我们民族的根与魂。且待日后再来拜谒拜寺口,细细品味每一处遗迹的韵味,读懂每一段尘封的历史,在千年文脉的浸润中,感受岁月的静好,也愿这片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土地,能被永远守护,让这份珍贵的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