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千年 西北石窟的隐秘角落

寒塘鹤影

　　当我们终于站在大佛脚下，抬头仰望的那一刻，所有的奔波、等待、折返，都有了意义。

佛依旧低眉，看了一千四百年的风雪，也看了一千四百年的众生。而我们，只是其中一群因一场意外的雪，折返风雪路，才终于被它看见的人。

此刻，峡谷异常安静，只有崖壁上斑驳的色彩、被风扬起的衣角，和我们胸口慢慢平复的心跳。那一刻，不是我们在看佛，而是佛，接住了我们这一路的奔波与虔诚。

　　西北石窟之行第二站由定西出发一路风雪赶往天水市武山县

　　被前一夜小雪薄薄的覆盖，远山在薄雾中微微朦胧，山体上稀疏的灌木与松柏错落分布，雪落在枝桠间，显出西北特有的硬朗生命力。

　　在路上小导游担心雨雪天气会影响入内游览，提前与景区联系，果不其然回复因雨雪路面冰冻湿滑，景区暂停对外开放。

水帘洞石窟群和麦积山、莫高窟这些西北“顶流”石窟相比，实属于小众宝藏石窟，它的知名度集中在文博爱好者圈子里，日常游客量只有麦积山的零头。

此次西北石窟游学将这宝藏石窟纳入行程之列。由于周边响当当石窟寺都走过看过，如果错过了它，为这个小众石窟群专门来一趟机率不大。为此我们还是坚持到实地亲眼看一看，是否还有入内参观的可能。

　　面对景区大门，大家内心和这寒冷的天气一样的。路面只剩下在大门口折返离开的车辙。

　　我们一行在景区服务中心与工作人员交涉了很久，甚至将负责人都找来，只要求入内看一眼石窟群的精华——-摩崖石刻。负责人解释：因道路结冰，工作人员正在景区内清扫路面积雪，为了安全暂停对外开放。

于是我们在服务大厅一边等待还在悉悉索索飘落的细雪能停下来，一面请老师面对大厅屏幕里播放的石窟宣传片讲解石窟的历史背景和石刻艺术风格。负责人被我们对石窟爱好的热情所感染。

　　负责人允许我们到办公室，观看摩崖石刻的适时监控视频画面，老师面对画面，不时让负责人转动探头角度，仔仔细细的讲解了很长时间。可能因没机会与石刻面对面的交流，大家听得格外专注。

最后实在无望，只能悻悻的离开，在附近吃过中饭后返回天水。

　　不得不说西北人真的纯朴，在返回天水途中，景区负责人打电话给小导游，景区下午两点半可以对外开放。我们在昏昏欲睡中听到这个消息，都振坐起来，司机立即掉车返回景区。

　　到达景区后，立即坐上景区接驳车在峡谷里行驶了3公里。整个峡谷里都能听见我们兴奋的声音。

　　偶尔还能看到工作人员用清雪机器清扫路面积雪。

　　古代曾经在这里修建了七所佛教寺院。如今这些寺院建筑绝大部分已经湮没无存了，只有拉梢寺、水帘洞、千佛洞、显圣池这四处石窟寺还比较完整地保留着，它们都坐落在峡谷中相距不足2.5公里的范围之内。形成了一个“崖壁石窟长廊”。

水帘洞石窟群的得名，源自雨季时崖壁上的水流倾泻，形成天然水帘的景观，只是冬季枯水期看不到这一幕。此处正位于峡谷的开口处，两侧高耸的岩壁，是武山特有的丹霞地貌。

　　站在峡谷开口处，脚下是冬季完全干涸的河道，仅覆盖着薄雪，夏季这里会有溪流，也正是雨季“水帘洞”得名的由来。

没有喧嚣的人声，没有流水的声响，只有风掠过峡谷的沉默，和残雪的冷意。

横跨峡谷的栈道，就是水帘洞景区的观光步道，走在步道上可以近距离欣赏崖壁上的石窟造像。

经过石桥和平台首先来到壁画群，工匠们直接在丹霞崖壁的泥皮上，成排绘制了千佛、飞天、供养人等。因为是露天崖壁壁画，风化、剥落的情况比洞窟内的壁画更严重，虽然历经1500多年风雨侵蚀，泥皮大片脱落，但依然能清晰看到佛像排列的秩序感，以及残留的红、褐、青等色彩，现在看到的每一寸残存色彩，都格外珍贵。

栈道目前主要用于文物保护和维护，普通游客一般只能在下方平台远观，无法近距离登上栈道，也正是这份“距离感”，更添了它的神秘与肃穆。

　　摩崖悬塑。这些造像原本完整，因风化、地震等原因损毁，现在只能用支架固定，以这种独特的方式保存下来。

　　摩崖石刻位于响河沟南岸钟楼山（鲁班峡丛山），主体在莲苞峰南壁上，崖面笔直险峻，高和宽约有60多米的崖面上，保存着北周时期的大型浮雕式一佛二菩萨巨像，它们的内部是石胎，表面是抹泥塑制而成的。因此得名“大佛崖”，又称为拉梢寺石刻

　　中间的主尊坐佛像通高近40米，它的头顶肉髻低平，面部胖圆，五官宽大，表情有些过于肃穆。

主佛身穿紧身的通肩式袈裟，双手叠放在腹前，施禅定印。

　　大佛结跏趺坐，但一只脚的脚掌朝外露出来，佛的足心可见一浮塑法轮，因为年代久远和风化，线条变得柔和，但依然能看出轮的轮廓和辐条结构。法轮象征佛陀“转法轮”——也就是说法度众生，同时也代表破除无明、摧伏烦恼的力量。让信众能看到佛的“瑞相”，在北周的摩崖造像中，这种表现手法非常少见。

　　大佛的两侧分别站立着一尊胁侍菩萨，它们头戴宝冠，面形丰圆，神情和蔼可亲，双手捧著盛开的莲花，恭敬地奉向中间的佛祖。这两尊菩萨的上身显得胖大，袒露肌肤，装饰着项圈、臂钏、手镯、帔帛等物。下身则比较瘦小，穿着百褶长裙。这可能是从仰视的角度出发，对这两尊立菩萨像所作的特殊处理，因为信徒们如果站在下方来瞻仰这三位佛教中的圣人，就不会感到它们的比例失调了。

历经1400多年的风雨侵蚀，和阿富汗巴米扬大佛几乎是同一时期的作品，泥皮有脱落，但仍能清晰看到残留的红、绿、白三色，这些是北周造像常用的矿物颜料，也是“石胎泥塑”工艺的直接体现。

　　右胁侍菩萨（普贤菩萨）握持一枝莲花，莲瓣与花心的彩绘清晰可见，这是北周时期胁侍菩萨的通用供养法器，象征“清净无染”，呼应普贤菩萨“行愿广大、功德圆满”的寓意。宝冠：北周时期典型的多瓣式菩萨宝冠，受犍陀罗艺术影响，由多个方形、花瓣形饰片拼接而成，层次分明。饰片上残留着青绿色和红褐色的彩绘，带有简化的卷草纹与化佛纹样，冠顶中央的尖状饰件带有联珠纹装饰，是当时神佛造像的标志性设计。同文殊菩萨的面部线条比另一侧的普贤菩萨更清劲一些，气质上更显庄严锐利。

　　左胁侍菩萨（文殊菩萨）右手握持一枝莲花，莲瓣和花心的彩绘清晰。头戴宝冠是北周时期典型的多瓣式菩萨宝冠，受犍陀罗影响的“化佛冠/宝相花冠”简化样式。脸型圆润饱满，是北周造像“敦厚圆融”的典型风格。眉眼细长，嘴角带笑，气质祥和温婉，

　　胁侍菩萨的脚趾圆润敦厚，脚踠有钏环装饰，衣纹贴体。当时的造像普遍放弃了北魏晚期“瘦骨清像”的风格，转向丰腴、敦厚的造型，脚也被塑得宽厚肥大，和整个造像的“雄浑大气”风格统一。

感觉这双脚的雕凿与至少一千多年前古埃及的法老“正面律”艺术形式相似。这纯属巧合，没有任何传承。

　　大佛的头两侧和菩萨的头上方，还画着成排的坐佛和侍立的弟子、菩萨和保护佛法的力士像，都是一副正在聆听佛祖说法的姿态。

　　拉梢寺佛座是国内罕见的七层结构，自上而下为：莲瓣→卧狮→莲瓣→卧鹿→莲瓣→立象→莲瓣。狮、鹿、象都是佛教中的“护法神兽”，象征佛陀的威严与佛法的传播，在国内的其他石窟中还很少见到。

　　左边三只卧狮嘴角闭合，神态内敛，鬃毛以排列的圆点装饰，线条柔和却不失威严。

　　右边三只卧狮，张嘴露齿，目光锐利，呈现出更具威慑力的护法姿态。

　　第四层卧鹿，左右各四只侧身而卧，中间一只正脸向外而卧，九只卧鹿眼睛圆睁，嘴角微扬，整体神态平和温顺，与上层威严的卧狮形成鲜明对比，象征佛法的祥和与慈悲。

　　中间的鹿像原本是完整的正面造型，后来被宋代工匠在两侧开凿了佛龛，嵌入了两尊小坐佛，形成了“鹿头为背景、佛像居中”的特殊组合，也让这处浮雕同时保留了北周和宋代两个时期的艺术特征。

　　最底层六只立象以正面和侧面交替排列，形成一种韵律感，中间的双首象共用一个身体是这层浮雕的点睛之笔，也是丝路佛教艺术中罕见的设计。

最独特的是在佛座的正中还开凿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尖拱浅龛，龛内塑著三身立佛像，主佛释迦牟尼佛为石胎泥塑造像，仅存上半身，肉髻低平，面相丰圆，双目微合，嘴角带笑，呈现出北周造像特有的“圆润柔和”风格；身着通肩袈裟，衣纹线条简洁流畅，因风化与损毁，下半身已残缺，仅残留下部的支撑构件；

左侧菩萨仅存头部与肩部残件，头戴宝冠，面含笑意，是典型的北周菩萨形象，因崖壁风化与人为损毁，下半身已不存。

右侧菩萨保存相对完整，头戴高冠，身披璎珞，身着长裙，披巾自双肩搭下穿肘下垂，双手姿态虽残，但整体比例匀称，衣纹刻画细腻。

　　左侧的胁侍菩萨面部线条柔和饱满，眉弯眼垂，嘴角带着一抹恬静又神秘的微笑，被称为“东方最美微笑”，无疑是拉梢寺的“形象代言人”。

　　崖面上还有元代的四座钵式塔龛，是元代开凿的藏传佛教舍利塔，也叫喇嘛塔。它们的造型是典型的藏式塔：方形基座、覆钵形塔身、塔刹相轮，龛壁还残留着藏式风格的彩绘花纹，

　　左上方的小龛里，是宋代补塑的“一佛二弟子/菩萨”造像。

拉梢寺主造像开凿于北周，在崖面上出现了元代、宋代重塑的壁画，佛塑跨时代叠加景观。

　　在大佛北面的菩萨身旁，距地面约有25米的崖壁上，保存着一方阴刻的造像铭文，上面记载着公元559年，身为陇右大都督兼秦州刺史的开国公尉迟迥敬造这处摩崖大佛的事迹。在发愿文中，尉迟迥希望这尊大佛保佑“天下和平、四海安乐”，也祝愿北周国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辉。但令尉迟迥遗憾的是，他的祈祷并没有奏效，因为20多年以后，北周的统治就被杨坚的隋朝所替代了。

在造像铭文北侧是天书洞入口，传说洞中藏有天书，洞有塑有三世佛及两弟子。到达天书洞须攀爬约80度61级台阶，再走一段距离地面约60米高木质栈道。

　　在象鼻山上山步道的休息凉亭可以看见莲苞峰以及依莲苞峰侧立笔尖峰，山势整体向峰顶内收呈尖，形似毛笔尖，时人咏叹“天公支予穷诗客”而得名。与莲苞峰夹山形成峡谷，烈烈山风穿谷而过，疏影摇曳。山腰处有一窟龛，内塑佛像，称天书洞。山崖下方存留舍利塔窟龛遗迹和圆拱形窟龛。应为水帘洞石窟群“七寺五台”之粉团寺遗址。

离开摩崖石刻，经过渡仙桥登上象鼻山

　　一路山高谷深，曲径通幽，环境十分雅静。象鼻山是典型的红砂岩丹霞地貌，岩壁层理分明，雨雪天气里呈现出冷峻的灰调质感。

　　水帘洞石窟在响河沟南岸象鼻山莲花峰下，与拉梢寺相对，彼此间直线距离不足0.5公里。石窟就坐落在山崖深处。水帘洞是一所深约20米、宽50米、高30米的天然石洞，

　　由于洞的顶部常有山水向下倾泻如水帘状，所以被称作水帘洞。洞壁上可见水滴成的小冰瀑布。

　　洞内建筑分上、中、下三台而建，这水帘洞的菩萨殿，是水帘洞石窟群里最华丽的殿宇，分上下两层，完全嵌在丹霞崖壁下，是典型的“崖阁式”建筑。

　　在洞内的西壁北侧保存着长17米、高8米的壁画一方，按画中的内容可以分为六组。它们有的是北周遗作，有的是五代与北宋绘制的。

北周佛像面形短圆、肉髻低平，衣纹线条简洁质朴，保留着早期西域风格的影响。主佛的轮廓与头光、华盖的细节依然清晰可辨。用红、绿、赭石等矿物颜料绘制，虽因风化褪色，但仍能看出早期壁画“平涂为主、线条勾勒”的技法特点。

　　大型“说法图”，正中主佛为释迦牟尼佛，两侧是胁侍菩萨，周围环绕弟子、飞天与供养人，是典型的北周佛教壁画风格。

　　“一佛二菩萨”说法图的顶部，是北周原作的飞天，不像唐代那样丰腴飘逸，而是带有早期西域风格，脸型圆润，体态偏短壮，线条质朴，上身多袒露，披帛与裙裳的线条简洁有力，没有后世那种繁复的褶皱。

　　北周时期的壁画线条质朴，以赭石、黑、红为主，风格厚重古拙，没有唐代壁画的飘逸华丽。

壁画中三位带圆形头光的人物是供养人，。他们身着统一的赭红色圆领长袍，双手交叠于胸前，姿态恭敬。圆领窄袖长袍是北朝胡服的典型样式，反映了北周时期胡汉文化交融的特点。造型简练，线条稚拙，色彩平涂，人物面部的五官已因风化模糊，是北周壁画“重神轻形”的古朴风格体现。

　　

　　结束参观，我们原路折返下山，一路雪落丹霞，枯木疏影，难得欣赏到丹霞山体、残雪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西北冬日质感的画面。